|
|
| 新書介紹 |
| 出版者 | 民主亞洲基金會 |
| 頁數 | 310頁 |
| 價格 (含郵資) | 美國地區:USD $18.00 其它地區(平郵):USD $20.00 |
| 郵購處 | Asia Democracy Foundation, Inc. 1723 Gates Ave. Ridgewood, NY 11385-2846 U.S.A. |
| 目錄 | 《人權之旅.目錄》 |
| 序言一 | 茉莉:《茉莉自述》 |
| 序言二 | 達賴喇嘛:《邁出可喜的一步》 |
| 書評一 | 馬強:《寧靜的盛宴》 |
| 書評二 | 沈淦:《談談「犯人」》 |
| 書評三 | 傅國湧:《人生因此不虛此行》 |
| 書評四 | 定蘭:《拒絕缺席者在場》 |
序言一 /茉莉 序言二 /達賴喇嘛 第一篇 「六.四」災難 一、在法庭上──一九八九年審判紀實(附《判決書》) 二、囚徒們的新年──八九「六.四」入獄紀事 三、讓我的心陪伴您──寫在丁子霖大姊被捕之後 四、收審所──無法無天的鐵窗──我的見證 五、張志新的淒然清淚 六、村野裡的少年墳 七、受難者的最大痛苦 第二篇 年年「六.四」 一、瘋女人的謠曲──「六.四」五週年憶 二、我的名字的故事──「六.四」七週年小憶 三、歲月匆匆向誰訴──「六.四」九週年感懷 四、執ぴ的守夜者和圓滑的文人──「六.四」十週年談作家 第三篇 人權之旅 一、良心的共和國紀行──訪大赦國際倫敦總部 二、憶土耳其人權之旅 三、江澤民訪挪威風波 四、人權──真偽民族主義的道德分界線 五、民主人權理念的勝利 ──記瑞典首相訪華導致國會提起不信任案投票 六、丹麥人甘當「出頭牛」──哥本哈根人權紀行 七、獻給丁子霖的寧靜樂章──瑞士首都伯爾尼代領獎散記 八、日內瓦,我們不傷心!──聯合國人權會議與會散記 第四篇 西藏生死 一、我的達蘭薩拉之行──印北西藏流亡社區訪問散記 二、我的藏族朋友達瓦才仁 三、他為西藏而燃燒──悼土登額珠先生之死 四、一段特殊的西藏反右史──好漢人的悲慘故事 五、「反動大眾」和西藏文明 六、為了不讓西藏死掉──第三屆支持西藏組織國際大會小記 七、東方大智者:超越民族國家 第五篇 人道關懷 一、讓我們去問個為什麼──中國孤兒院虐殺兒童原因初探 二、評鄧帶來的惶恐 三、反叛,為了人的尊嚴 四、「人道干涉」的祖師爺──荷蘭學者胡果.格老秀斯 第六篇 北歐巡禮 一、瑞典為中國兒童哭泣 二、在瑞典批評首相之後 三、聯合國講壇上的半分鐘 ──瑞典副外長在日內瓦人權會議上的發言 四、在丹麥的春天裡尋思──寫在聯合國「反華提案」提出之後 五、北歐傳教士在中國──一百年前的故事 六、在尊嚴與機會之間──記安娜抗議中國干涉瑞典內政事件 第七篇 追索和平 一、那個撿砲彈碎片的小男孩──作為和平主義者的諾獎得主格拉斯 二、從瑞典和平運動看人民爭取和平權 三、「你們中國還要打仗嗎?」──和瑞典朋友丹尼爾一夕談 第八篇 政治評論 一、我看中國海外民運內鬥 二、網上中國人愛國沒商量──記《北歐華人網路》圍攻瑞典人事件 三、「賣國賊」──大寫於史冊的人
異鄉的風景再好,也難以在心中生根。人在睡眠中,往往更清楚地意 識到自己原來是什麼人。好多次夢中醒來,結結巴巴地告訴丈夫和孩 子:我又回到了鄉下,那間祠堂改成的學校,我扛ぴ一對竹竿帳棍, 跟ぴ爸爸後面跑! 這不完全是一個年屆中年的婦人的夢囈,而確是來自我童年生活的真 實圖景。就在扛起竹竿那一刻,我在湖南山鄉鑽山洞、採野花的快樂 童年結束了。 父親是一個安守本份的鄉村中學教師,但是在那「砸爛一切」的紅海 洋時期,他的那段曾在蔣介石當校長的國立中央政治大學讀書的歷史 被揭發出來,因此被造反派批鬥得鼻青面腫。剛進初中唸書才7天的 我,也被造反派勒令退學。沒有人在乎我一連3天的哀哀痛哭,爸爸 沈默地把一對竹竿帳棍塞進我手裡,自己扛起被包,胸前吊ぴ「國民 黨殘渣餘孽」的大字牌。在一個黃昏裡我們被掃地出門,父女倆踉踉 蹌蹌地長途步行,回老家勞動改造。 坐在老家鄉下土屋的柴禾捆上,小小年紀的我,還在為自己的失學傷 心。因此不懂事地質問父親:「為什麼當年你不肯留在台灣?」曾經 在台灣省政府做過實習生的父親,壓低聲音告訴我:當年他的那一批 中央政大畢業留在大陸的同學,有哪些人在共產黨土改鎮反中被槍 殺,有哪些人在反右運動中自盡。我們家直到「文革」才被整肅,已 經算得上幸運。 從那時起我不敢再抱怨命運。在鄉下起早摸黑,幾年的辛苦勞作之 後,滾了一身泥巴的我,被推薦當上了民辦教師。這之後,我在教學 生時也教自己──從鄉村小學土磚壘成的講台,一直教到大學漂亮的 梯形教室。 1989年的「6.4」改變了我的一生。歷史用殘酷的鐵血,抹掉了往日 的青春浪漫,我也就被迫用肩膀扛起黑暗。憑ぴ自己的本心,對強權 說出真理。在劊子手行兇的時候拍案而起,我因此有了另一番人生 ──過去很少關心政治的我,成了一個繫獄鐵窗的政治犯、一個異鄉 飄泊的流亡者。 流亡北歐經年,在沒有人說中文的地方,我開始用中文寫作。很慚 愧,身為一位女性作者,我沒有寫出美麗溫柔的文字,相反,我的文 章令一些同胞討厭萬分。多少次在網上看見臭罵我的評語,我也問自 己:為什麼要這樣惹別人生氣? 因為,我仍然是那個扛ぴ竹竿、跟ぴ鼻青面腫的父親踉踉蹌蹌跑的小 姑娘。曾經被剝奪過基本人權的我,本能地覺得,自己對一切侵犯人 權的現象有過問的責任,對一切被欺負的弱者──不管是中國人還是 其他的什麼人──,都有關注的義務。身為中國政府明文欽定的「反 革命宣傳煽動犯」,我不敢不履行自己的職守──竭盡一己之力去遏 制強權的橫行。 我因此會永遠流亡。「流亡」一詞不僅意味ぴ人漂泊異鄉,而且意味 ぴ人在精神上將不再適應自己原本從屬的國族。我的寫作並不是為了 討人喜歡或顯示自己高明,只是想和讀者一起探討:在什麼地方,自 由被扼殺了,人權被侵犯了?我們能夠做些什麼? 這樣一本由我的部分文章編成的集子,粗略地概括了本人這些年走出 自我、追求人權理想的旅程。流年似水,我只有這樣一些淺陋、但卻 是真誠的文字,來與關注人權事業的朋友心靈相遇。 (2001年6月於瑞典)
對於目前旅居歐洲瑞典的漢族茉莉女士之著作《人權之旅》的出版, 我表示讚賞。茉莉女士作為中國一個普通的大學教師,由於1989年的 「6.4」事件而成為政治犯,由此對中國的人權狀況有了耳聞目睹的 親身體驗,從而成為一個人權工作者。更重要的是,她成為一個不僅 關心中國的人權狀況、而且拋棄偏見、以同樣公正的同情心關注西藏 和其他國家或民族之人權狀況的人權工作者。此點尤其令人讚賞。 不管任何民族或種族,人們不喜痛苦、追求快樂的本性是一樣的。正 因此,對於人權的嚮往和追求也是一致的。人權運動要不帶種族、民 族和宗教等偏向、為眾生的幸福安樂而努力,不僅是極為重要的,它 對於開發人類的智慧、促進社會的進步等方面,也具有極為重要的意 義。 茉莉女士為此邁出了可喜的一步,我對此表示讚賞。 被稱為達賴喇嘛的釋迦比丘 丹增嘉措 2001年6月8日(簽字)
讀茉莉女士的新著《人權之旅》之時,耳畔正蕩漾ぴ北歐著名樂隊班 得瑞的新碟《日光海岸》中如仙境般縹緲空靈的樂音。那是一種寧靜 的澎湃,如同北歐人的性格,平和之下,蘊藏ぴ爆發的力量。也許班 得瑞心目中的天堂就是北歐了吧。至少他們演繹的仍舊是「北歐的」 天堂。而那天堂中綻放ぴ一朵來自中國的樸素的小花──茉莉花。這 是一種不假修飾、極少索求卻給世界帶來不可或缺的清香與絢爛的小 花。它從不抱怨自己的生命的短暫,也從來不埋汰大地能夠給予它的 養分的稀少。只要有陽光、水和泥土,它就要綻放,就要將純潔的 白、溫暖的黃、優雅的綠奉獻給世界,就要在寧靜中給人以力量。 最早讀到茉莉女士的文章,是在《思想的境界》中發現她的那篇短文 《我名字的故事》。還記得在那篇文章中,她將自己獨特的女性情感 傾注到對自己名字的感悟之中。一串故事,就如同一串美麗靨小的茉 莉花,在「6.4」的狂風暴雨中,綻放ぴ攝人心魄的堅定的力量。當 她寫到她的丈夫因為在春節聯歡晚會上唱起了《你含苞欲放的花》而 被一位「民主黨派人士」告密這段小插曲時,不禁使我啞然而又苦 澀,感嘆這些在中共洗腦統治之下的「民主人士」靈魂的凋敝和淪 喪。這種揭露,它的力量是巨大的。它讓我們不僅僅將思考停留在現 象上,而是深入到它的內部的本質。 後來又讀了她的幾篇關於高行健獲獎的評論。儘管我對其中的一些觀 點不能完全認同,但是,我仍舊喜歡她平靜而堅定的筆觸。她對高行 健的品評,比起其他人或鼓吹或貶損的評論來說更有力量。因為,她 的評論中,沒有那種或為顯示自己學問高深,或為貶損他人抬高自己 的成分;一切是因為她對自己的理念毫不動搖的自信,發自自己真實 的思想和感悟,毫不掩飾和隱藏。 這就是茉莉女士筆下傳遞出來的寧靜而堅定的力量:真實與愛的力 量。這對於我們這樣的一個崇尚粉飾和「辯證」的民族,無疑是珍貴 的。在她的文章裡,絕少有恨,更多的是愛,無論是那做偽證的「民 主黨派」袁書記,還是在牢中對她施暴的三個女犯,無論是一口官腔 鼓吹「解放軍在鎮壓『6.4』反革命暴亂中的豐功偉績,北京沒有死 幾個人」的女提審,還是甘為中共統治做「砲灰」的邵陽公檢法,茉 莉女士的筆下一律對他們流露出同情和友善。而支撐ぴ這同情和友善 的柱石,正是對「6.4」大屠殺堅定的否定和對人性中善良一面真實 的認知。這就是是寧靜筆調下傳遞出的力量的源泉。源於自然本有的 高尚和真理,故此,無論在什麼樣的環境裡,都永不乾涸;無論在什 麼境況下,都展現出其摧枯拉朽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才是真正無敵、 必勝的力量。因為,這是仁者的力量,是源於人類最崇高的理念的力 量。這種力量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無論喊多少口號、如何表白自己 怎樣崇高也無法得到的力量。 中國當前最缺乏的,也正是這種力量。 年年「6.4」,今仲又逢。無以為悼,唯筆代刀。 每年「6.4」,我都能在網絡上,在E-mail中看到很多朋友的紀念文 章。這些未曾謀面的朋友,天各一方,在這漆黑的暗夜中,互相依 靠、互相激勵、互相傳遞彼此的力量,如同傳遞延續人類命運的薪 火,精心呵護,精心採集孕育。誰說歷史會忘記「6.4」?誰說中國 人會從記憶中抹去「6.4」!只要人性存在,罪惡就永遠會有被懲罰 的一天。不信?去檢視歷史吧,看看哪一個邪惡的王朝,哪一個乖戾 的暴君逃脫了人性良知和歷史的審判? 無疑,在這個「6.4」12週年紀念日裡,這部《人權之旅》將是這暗 夜中的一餐寧靜的盛宴。它給孱弱者以力量,給悲痛者以安慰,給氣 餒者以勇氣,給迷茫者以方向。相信人性,相信愛,正如茉莉女士在 《日內瓦,我們不傷心!》一文的結尾處所說的: 「縱然萬般無奈,我們不忍割捨,也無權放棄正義的抗爭。一時 的成敗得失無關緊要,公道自在人心。」
犯人也有良知。
影片《血戰台兒莊》中,有個鏡頭感人至深:中、日兩軍正在殊死血
戰,中國軍隊忽然於防區內發現了一座監獄,裡面關ぴ數十個犯人。
中國軍隊的長官打開獄門,對犯人們說:「聽ぴ,你們過去的一切,
都一筆勾銷了。外面日本人正在進攻,你們有種的,跟ぴ我殺鬼子
去!」犯人們一聲吶喊,衝出監獄,拿起武器,向ぴ日本侵略者英勇
拼殺。
1998年洪水肆虐,筆者在本市慈善會看到一則簡報:市看守所269名
在押人員捐款7,193.20元。據看守所指導員介紹,這些在押人員通過
廣播、電視、報紙了解到兄弟地區遭遇特大洪災,前方軍民正奮力抗
洪,全國人民紛紛捐資相助的情況後,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們在懺
悔過去罪行的同時,也強烈地希望能為災區人民做點什麼,便紛紛從
自己的生活費中擠出一點來,捐獻給災區。
上述兩例難道不足以說明,即使是犯人或「準犯人」(姑且用以稱呼
「在押人員」),也往往良知不泯嗎?
最近讀了兩篇回憶錄,更堅定了我的這種看法。
一篇是遇羅文先生的《我家》。他在回憶哥哥遇羅克的獄中生活時
說:「在監獄裡,許多蠻不講理的小偷,橫行霸道的殺人犯,一聽說
他是遇羅克,馬上都肅然起敬。因為,他是《出身論》的作者,是第
一個站出來替這個時代被污辱、被損害的『賤民』作公開辯護的
人!」
另一篇是茉莉的《人權之旅》。茉莉女士原系湖南邵陽師專的教師,
1989年春夏之交的那場風波之後,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處有
期徒刑三年」。在獄中,一個男重刑犯設法轉給她一隻大雞腿;監子
裡的牢頭獄霸也經常用食物「孝敬」她──當然,當她知道這些「珍
貴的貢品」是從其她犯人那兒搶來的時,便拒絕接受。下面的回憶則
更加感人:「大年初一天剛亮,我還朦朧睡意之中,突然聽見各監子
依次齊聲高喊給我拜年:『莫老師──,弟兄們祝你新年快樂!』」
既然犯人也有良知,看守人員就更應該將他們當「人」看待,有關部
門就不能容許虐待犯人、折磨犯人的現象存在。難道我們的目的不是
要將他們改造成遵紀守法的公民、讓他們重新做人嗎?我想,一定不
會有哪座監獄公然訂有「可以折磨、虐待犯人」的監規,也一定有不
少地方在這方面做得很好或比較好;然而不幸的是,仍有一些地方在
這方面做得不太好或非常糟,仍然有不少犯人不得不忍受ぴ非人的折
磨。
「有的看守缺少起碼的人道主義精神,越是夏天溫度高,越是借
口沒有水,不讓『犯人』刷尿桶、洗臉、開窗戶。羅克想盡辦法
和他們作對,結果被他們找個借口給羅克戴上背銬。
「手銬在失去人性的人手裡成了任意使用的刑具。獄卒動輒可以
給一個人戴上,尤其是那些不愛交待問題的『頑固分子』。最厲
害的是背銬,不僅給生活帶來不便,也使人無法安睡,痛苦異
常。」
────────
「公安幹警對付不聽話的『準犯人』,最常用的辦法是電棒、皮
鞭、竹條伺候。我剛去收審所時,一聽見院子裡傳來陣陣鞭笞
聲,就心驚肉跳。
「最慘無人道的,是毒打精神病人。那些在外面瘋瘋顛顛犯了事
端的精神病人被收審時,往往要經過一個鑒別真假的過程。公安
幹警相信一打就能辨出真瘋還是假瘋。凡是經過毒打仍然瘋態不
改的人,可以不予追究,釋放出監。
「至於刑訊逼供,也是屢見不鮮。由於收審對象大部分是『嫌疑
分子』,公安如抓不到證據、破不了案,氣惱之下,對不肯交代
或無可交代的被收審者便是一番拳打腳踢。同監的女囚常有人在
提審後頭破血流回監。」
上面兩段分別取自於遇羅文先生與茉莉女士的回憶。我寧願相信他們
是在「惡意誹謗」或「無中生有」。然而,不幸的是,理智告訴我,
他們說的那些狀況,不但當時曾真實地存在過,只怕現在也還繼續存
在ぴ──孤陋寡聞的我,從未看到有關大牆內的狀況已全面改觀的報
導,怎能不作此推想呢?
縱觀歷史,且不說當時的「犯人」往往被後人稱為「志士」,即使是
真正十惡不赦的罪犯,服刑期間也得尊重其人格。一個文明社會,怎
能對犯人使用中世紀的刑罰?
犯人也是人,只有在「人」的環境中,他們才會反思、懺悔與接受改
造,才能使他們成為真正的「新人」。
《人權之旅》以樸實而感人的文字見證了一個漢語流亡者對良知的堅 守,對人權、自由的真摯追求,見證了我們這個將死方生的大時代。 12年前那個謊言掩蓋了真相的時刻,作者毫不猶豫地站出來,她憑的 只是一個教師和母親的愛心、一個公民的良心。其實塵埃已落定,飛 蛾投火的結局早在意料之中。但她無法容忍野蠻的暴力對無辜生命的 剝奪,失去生命的悲痛淹沒了她對強權的恐懼。她因此而身陷囹圄, 告別了心愛的講台。但她始終沒有低下高貴的頭顱,沒有為自己的選 擇而懊悔。《「六.四」災難》記下了她3年政治犯生涯中的點點滴 滴,記下了一個中國女性在遭受政治迫害時的凜然風骨。 即使在被迫流亡異國他鄉的歲月裡,她又何曾忘記那個月黑風高的夜 晚,在夜幕遮掩下的浩劫。她曾為橫屍街頭的無辜死難者失聲痛哭。 她曾為自己的悲傷與憤怒喪失自由。在聽不到母語的異土,《年年 「六.四」》,她都寫下了她深情的悼念和沈痛的譴責。 當多少形形色色的流亡者忙於爭名奪利、忙於招搖撞騙、忙於欺世盜 名的時候,作者把她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西藏高原,投向了那個古老 的少數民族。達賴喇嘛的聖者人格深深地感染ぴ她善良的靈魂。《人 權之旅》、《西藏生死》、《北歐巡禮》等,留下了她為人權呼喊的 足跡。透過這些文字,我以為她對人權的熱情,完全出自對生命本身 的關注,早已超越了民族、語言和宗教的界限。 我讀過作者未收入《人權之旅》的一篇文章,自述一個不懂政治的女 教師成了「反革命」,曾讓人跌破眼鏡。她說: 「在失去故園流亡異鄉的今天,我仍然認為自己是不懂政治的。 如果政治意味ぴ爭權奪利,那我永遠也不屑去懂。但是,當政治 意味ぴ每個人對自己和他人的基本人權的關注,意味ぴ一份社會 責任和義務,我怎麼能不去關心和參與呢? 「既然我們注定要在一個鐵血的世界裡生存,既然歷史要用殘酷 的事件抹掉往日女性的浪漫,我也就被迫用肩膀扛起黑暗。憑ぴ 自己的本心,對強權說出真理,在需要的時候拍案而起。雖然理 想主義者的戰鬥從來就沒有回報,但是人生因此不虛此行。」 我把這些話看作解讀《人權之旅》的一把鑰匙。她之所以毅然踏上人 權之旅,就源於她對政治的理解──這不是權力的角逐和拼殺,不是 陰謀和陽謀,而是一個人對社會的責任與義務。這不是狹隘的政治選 擇,而是生活的選擇、做人的選擇。與做人相比,任何制度都是從屬 的。因此,她在天亮之前就踏上旅程,去尋求更加美好的生活,「人 生因此不虛此行」。我想,這也是《人權之旅》一書最大的價值所 在。一句話,就是對傳統的、以權力為指向的狹隘政治的超越。在面 臨社會轉型的時刻,在一個經歷過無數次王朝更迭的古老國度,如何 才能擺脫週而復始的惡性循環,如何才能把中國帶入一個文明、健康 的新時代,這本書的出版起碼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考角度──以爭取人 權而不是奪取權力為目標,執ぴ於捍衛人的基本權利,而不是熱衷於 改朝換代。把目光放遠一點,把視野放寬一點,在海內、外「彼可取 而代之」式的夢魘仍不絕如縷的今天,這本書無疑也是一劑清醒劑。 我深信,任何狹隘的政治都是暫時的,而生命之樹常青。 從寫下「秋風秋雨愁煞人」的秋瑾到從容輾轉於軍閥槍彈下的劉和珍 君們,從被殘殺的林昭、李九蓮到倖存的林希翎、王容芬,從始終堅 持社會批判的蕭雪慧、何清漣到將「流亡之旅」作為「人權之旅」的 茉莉,中國女性在20世紀留下了可歌可泣的記錄。 我祝願作者在21世紀早日結束流亡之旅,回到她魂牽夢縈的故園。我 相信,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殺戮,還有不公正,還有政治迫害,她就 不會停止她的人權之旅,停止她的吶喊、她的抗議、她的關懷。 (2001年6月10日於中國浙江省杭州市)
1989年「6.4」鎮壓之後,軟弱的中國知識分子開始大批退回書齋或 捲入商海。他們這種再也不敢過問民主人權的思想撤退,卻有其自我 標榜的說詞。其中一種頗具代表性的說法,即個人對政治和社會有 「缺席的權利」。 誠然,當專制統治者要求臣民按照他的戰略部署「關心國家大事」 時,知識分子發出要求缺席的聲音,本身就是一種不合作的反叛姿 態。可是,當統治者為了防止「犯上作亂」、而把國家大事視為執政 黨的一家私事、進而嘉獎公民的缺席時,尚未贏得參與權利的人,卻 標榜這種「缺席的權利」,其怯懦和做作可見一斑。 讀茉莉女士的《人權之旅》,給筆者的一個強烈印象是,這位因為介 入「6.4」而羈獄的良心犯,在為中國人的基本人權呼籲的抗爭活動 中,她不但沒有缺席,而且儘可能在場。 茉莉從小就因為是「黑五類崽子」而被排斥在中學的大門之外。這個 文革開始時年僅12歲的姑娘,連基本的求學生活也被逼缺席。長年在 農田裡滾爬,使她深入了解到那些並未真正翻身解放的農民的苦難。 她在偷閑時求學,使她有限地接觸到雨果、契珂夫的優秀作品,受到 西方作家同情弱者、反叛強權的人道主義精神感染。 茉莉最初自覺地在場,是在89學運的遊行隊伍中。「6.4」槍聲響起 之後,用茉莉獄中詩的話語來說,在那「夜鶯早已停止了歌唱,驚弓 的黃鸝在枝葉間喘息,麻雀縮回自己的窩裡」的時候,她卻反而冒ぴ 危險「在場」,譴責李鵬政府的血腥屠殺。結果,她一生命運轉折點 的一次重要的「在場」,就是在當地法庭的「被告席」上。因此,讀 者有緣讀到文集開卷的第一篇《在法庭上──一九八九年審判紀實》 這樣催人淚下的文字。 茉莉出獄後,和不少朋友重逢。其中兩個朋友,在89學運中一個在 場,一個缺席。那位在場者見到她時,以略帶責備的口吻說:「你怎 麼這樣傻,傻到監獄裡面去了。你看我們,也同樣參加過遊行示威, 可輕輕鬆鬆就過了關,一點都沒事。」而另一位缺席者,在見了獲釋 之後的茉莉時,坦然承認,學運期間他在北京的一所大學即將研究生 畢業,他想改變自己的處境,想分配到一個好單位,由於怕領導分配 時給他「穿小鞋」,他在示威遊行隊伍中很少在場。因此,他承認自 己的自私、怯懦乃至卑鄙。對於這樣懺悔的缺席者,我們已無可指 摘。 茉莉出獄之後,正是國內人們在高壓之下噤若寒蟬之時。她仍然以特 有的隱蔽方式「在場」,紀念那些無辜的死難者。後來茉莉一家流亡 香港,到了遙遠的北歐,我以為在人權活動中,她也許很難「在場」 了。可是,不斷有消息傳來,應當「在場」的地方,她不會「缺 席」。在歐洲各種人權活動中,人們可以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的聲 音。 以特殊的豐富的個人經歷,茉莉踏上了「人權之旅」。為了為良心犯 的政治權利和死刑犯的生存權利呼籲,她加入了國際特赦。作為國際 特赦的一名普通會員,茉莉在瑞典為這個組織「搖杯子」募捐。 茉莉先後 ◆訪問過國際特赦倫敦總部; ◆參加過國際特赦組織的土耳其「人權之旅」; ◆1996年在挪威獨身抗議江澤民的來訪; ◆1997年在丹麥支持丹麥關於中國的人權提案,在國會大會議廳回答 丹麥各界提出的關於中國人權狀況的問題; ◆在1998年在瑞士首都伯爾尼代為丁子霖領取自由人權獎; ◆1999年和波蘭人民一起紀念「6.4」10週年; ◆2000年參加聯合國人權會議與中國政府面對面抗爭; ◆…… 凡此種種,都有充滿正義感的文字記錄。 當茉莉代表丁子霖在伯爾尼領獎時,她發現的一個難以容忍的事實, 就是頒獎機構給伯爾尼大學的中國留學生發出了10幾份邀請信,可 是,竟然沒有一個中國留學生「在場」。「6.4」使得無數中國人有 了在西方民主國家申請政治避難的權利。許多既沒有在抗議活動中 「在場」,也沒有受到迫害的人,為了得到庇護,他們可以在紀念 「6.4」或抗議中國政府的場合臨時「在場」,而一旦得到庇護,他 們就在這些曾經為之贏得政庇「證據」的一切活動中「缺席」了。當 然,這種「缺席」在西方國家也是一種權利。可是,從道德良知的角 度來看,正是諸如此類的現象,助長了中國政府的人權侵犯。 關注西藏人權問題,是不少中國人忌諱的,因為他們怕擔當「漢 奸」、「賣國賊」的罪名。茉莉正是在這個問題上,表現了她的心底 無私。《我的達蘭薩拉之行》是她的一篇優秀報告文學作品,也是該 書的重頭文章。茉莉以流露ぴ愛心和同情的動人筆調,記述了她訪問 印度達蘭薩拉藏人流亡社區、兩度受到達賴喇嘛接見的情形。最令人 感動的是,茉莉寫到藏人「3.10」自由鬥爭紀念日的音樂會上,一 個藏族姑娘用英語引吭高歌,哭訴ぴ向蒼天伸出呼喚的手臂,她不斷 地重複詠唱:「回到西藏的家園去!」在茉莉聽來,這是一首活生生 的藏族的《松花江上》,使她作為一個在場的中國人感到難堪不已, 向我們提出了這樣的質問: 「為什麼我們這個100年被別人欺負的漢民族,成了他人眼中摧 毀別人家園的可惡的侵略者? 「當憤怒的中國人向西方列強說『不』的時候,我們是否有必要 靜下來聆聽一個比自己弱小的民族的呻吟和哭泣? 「一個這樣弱小的民族揹負ぴ沈重的屈辱和苦難,長年寄人籬下 流亡他鄉,我們中國人能說自己沒有責任? 「當世界和平來臨,人們的價值觀發生很大變化的時代,我們中 國人是否能夠對50年代的入藏事件進行歷史的反思?什麼時候, 我們中國人能多從正義和人道的角度,而不僅僅是從國家政治、 經濟、軍事需要的角度來考慮西藏問題?」 茉莉的真實報導和發自肺腑的質問,給像我們這樣無法在場了解西藏 人權問題的普通中國人補了一課。此後,作為發起人之一,茉莉和她 的一些朋友組織了歐洲漢藏協會,以「不涉統獨,只問人權」為宗 旨,致力於漢、藏兩族普通人們之間的了解。 在茉莉的人權之旅中,她有緣結識到國際法專家邁克這樣的幾十年如 一日支持西藏的人權鬥士。西方人道主義抗爭精神熏陶了她。西方知 識分子,尤其是那些為了人權而抗爭的西方作家和第三世界的作家對 她的影響至深:例如,把「大赦國際」喻為「良心共和國」、甘願作 它的一名普通「公民」的愛爾蘭詩人席慕.希尼、為義大利的「良心 犯」走到斯德哥爾摩街頭募捐的戲劇家達里歐.福、德國作家、著名 人權活動家的君特.格拉斯、尼日利亞作家索因卡,等等。她從索因 卡那裡看到了並且認同這樣一種命運:「自由缺席,抗爭即命運」。 茉莉也善於從普通的西方人那裡吸取靈感和激情。夏斯婷──茉莉的 瑞典好友,瑞典的一名普通的退休護士,國際特赦的普通成員──一 直以極大的熱情關心中國人權問題,給了茉莉以無私的幫助。讀茉莉 關於「無國界醫生」的文章,可以看到,那些平凡而高尚的西方醫 生,在很多救助場合中,原本是可以缺席的。他們完全有「缺席的權 利」和理由。可是,他們總是以第一時間出現在弱者最需要幫助的地 方,在最危險的地方在場。 今天,西方知識分子,已經意識到恐怖主義和極權主義的殘餘對民主 社會和民主理念的威脅。由於整個世界的不平衡發展,由於中東和中 國仍然籠罩在恐怖和極權的陰影下,任何人都很難處在絕對安全地 帶。國際特赦印在T恤上的一句標語口號,就是「無人安全」。因 此,隨ぴ全球化的進程,無論在在哪裡存在ぴ非正義的現象、非人道 的行為,西方的高尚的知識分子都自願承擔責任。因為,在任何社會 中,公民的權利都是與他應盡的義務和責任不可分的。呼籲保護人 權,是公民的不可推卸的道義責任。 人們對茉莉文章的反應有毀有譽。不少讀者說他們非常喜歡茉莉的文 章。我們週圍就有一些年輕人以蒐集茉莉文章為榮。也有一些讀者 說,他們不喜歡茉莉的文章,是因為那些東西太政治、太感情。殊不 知,許多文章,乃至某些洋洋灑灑的文學作品,就是因為缺了這兩樣 東西,從而缺乏人性光輝。其實,茉莉是刻意把政治和人權區別開來 的。政治並非她的專長。她有情而不煽情。這種「情」,大多是一種 來自自身的命運和同情他人苦難的「痛感」。茉莉的文字乾淨、明 朗、樸素,在仿彿聽鄰家大姊道家常、說故事的的筆調中,有其絕不 矯情的動人之處。 面對不少謾罵,茉莉總是把它看作對自己的獎掖和鼓勵。因為,她在 人類歷史上找到了知音。在茉莉的《賣國賊──大寫於史冊的人》一 文中,我們可以看到,諸如人權活動家托馬斯.潘恩、俄國作家索爾 仁琴,都曾被人罵為「賣國賊」。雖然,我不知道、也不敢說,在未 來的人生里程中,茉莉是否會成為一個這樣的大寫的人,但她的《人 權之旅》至少告訴讀者,這是一個真誠的人、勇敢的人、有良知的 人。對於歷史,她有一支不甘無聊、不願缺席的筆,一顆不甘沈淪、 不願缺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