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所謂有史學素養的那類學者抑或作家,但之於個人的歷史特別
是恩怨很容易忘懷。有人說這是寬容,有人說這是狡猾。
無論何者,的確是我少有時間來翻檢「舊帳」,甚至說,連我和很好
的世俗酒友也有些「淡漠」了。
原因只有1個,那就是我忙,忙著寫書、寫文章、多掙點錢。人在生
存線上掙扎與在精神上堅挺確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又頗有收穫──正
為今後的20年積累無形資產。
所以,在表面清高的背後實質很世俗。
偶有郭慶海先生打來電話,告知(太太轉我)李建強先生正在建立獄
中作家檔案,欲要我被處刑的判決書及辯護詞。判決書是有的,至於
辯護詞我實在無心去找律師和法院那裡索要了。故此,只給李先生傳
了我被處刑的判決書。
為補無辯護詞之憾,仿《眼兒媚》小詞做《燒舊章》(有註)一首,
平仄不齊,權作回謝:
老昂少薩多英武,值幾許哽咽?
徽欽有偶,重貴北遷,黃龍水寒。
滾滾獨夫沙入海,何須細掐算?
且燒舊章,閒煮梅酒,喁語村諺。
其實,之於當時形勢,辯護也沒多在作用。後來,我曾於獄中試圖申
訴1次,河北高法接到我太太代呈的申訴狀,只一句:「知道了。」
再無下文,即未予受理。我本無心申訴,只為獄中待遇惡劣,給對方
反施壓力。
坦言之:為計也。
附帶說明的是:接判決時即放棄上訴,也有策略性因素,希望及時進
監獄服刑,好了解外面的情況。在看守所期間,我被禁止會見家屬。
(可能是個案處理辦法,因為後來慶海先生受羈於看守所時,是可以
會見家屬的。)
坦率地說,如果說我被判了4年是重了些(只在技術性上討論,未涉
法之倫理),慶海先生被判4年確實是太重了。有了我這個案例,那
麼對慶海先生施以「判例判法」的作業就方便多了。
倘使我知道在我之後,慶海先生也將被抓,我肯定上訴的,至少能減
輕他的判刑量,多則3年,少則2年而已。於此,也算欠了慶海先生一
份情義,畢竟他的判罪原因之一是為我呼籲過,雖然我到了滄南監獄
暫等轉監時才知道。在我看來,要是堅持上訴,我在看守所至少多呆
半年,可能改為3年半或3年9個月。算來算去,就不如早去監獄。
結果也如我計算的差不多少:我被提前4個月釋放。還有一點,若不
是全國人大會議推遲到2003年3月份,我有可能在2003年1月份被釋
放。當時獄方給定的減刑方案是減1年,操作下來應在半年至9個月之
間。因為操作減刑的人跟我保證過:2003年春節(即2月份)可回家
過年。
這樣計算好像很「市儈」,但擺在面前的問題就是如此。我當然知道
減刑問題已經成了1顆棋子,但我必須盡力讓這顆棋子早早落下。不
管是國家為了應付人權責問(後來,美國2004年人權報告把我和康玉
春被減刑視人權改善的跡象),還是充分利用自己在社會上的人際關
係推動,都得走下去。因為我認為在監獄的自定使命完成了,比如系
統歷史知識、補充哲學之不足,全面了解監獄人權狀況,等等。
關於坐監獄問題,我還持一貫的「三因異」觀點:你想去,不見得能
去得了;你不想去,也不見得脫得了;一切因時而異、因地而異、因
人而異。
時者,所謂國家形勢也,1999年到2000年那段裡江氏集團力不從心,
甚感權力不穩(練功、炸館、抗議),要抓抓人;再說,柯林頓也實
質地就人權問題讓了步。
地者,河北是為直隸,抓廣西、海南的就不如抓河北的「有震懾
力」。
人者,抓有組黨行為(如中發聯原成員)的就比抓「光罵街」(專寫
文章)的更有暗示作用,當然「光罵街」的也不是1個不抓。
面對複雜的形勢,大可不必驚慌失措。往壞處想,「三因異」再套到
你身上,哪怕只寫了3幾篇文章,也會重新「叫回你去」;往好處
想,民主化進程快了,說不定就給你「平了反」──當然我並不踮著
腳等這個事兒。
有一天,1位朋友口氣急促地給我打電話,說:「劉曉波、余杰被抓
了。」
我若無其事地說:「是刑拘呢、還是傳訊呢?」
「鬧不清。」朋友說。
我說:「大不了是傳訊,鎮唬一下,1週內放,」我接著說:「抓劉
余(後來又知有祖樺)不算什麼,到了抓老鮑(遵信)、丁老師(子
霖)時,那就說明對方真沒了底氣。等著吧。」
後來之情,果如我言,甚至比我想的還輕。不是我吹噓自己有預見,
而真的是:在政治充滿了太多不確定性的同時,也有其規律可尋。
今天之中國從專政實質上是共產黨的,但從國際政治角度上講,它也
是世界的。所以,世界對中國也就是中共的民主化要求越來越實在,
出現柯林頓那種「賣人」的概率也越來越少。一如我在另篇小文之
論:中國制度的安全係數已經開始讓美國睡不踏實了。
如果中國有朝一日像今天爆炸的吉林化工似的了,那倒霉不只是中國
人,美國人也在所難免:投資收不回去,難民要接收,凡此等等。所
以小布在東京措詞強硬之後,到了大陸還得和顏悅色地說:「哥們
兒,你得變,變得讓我相信你不會一夜崩盤。」(當然不是原話)。
說多了,就此止住,倘有機會,下次再侃。
【註釋】昂,昂納克;薩,薩達姆;重貴:五代晉出帝,被擄至黃龍
府,其事先於徽欽約150年;村諺,少時聞卜者偈,曰:一
胡入汴,晉石中斷;四代才滿,陳橋兵變。(概言晉不算一
代)(2005年11月28日寫於小城綿逸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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