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笑說：「銀波，你這才是真正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選擇
在條件艱苦的地方著手，這是有深意的安排。我們這個國家，貧富分
化極其嚴重，資源源源不斷地流入少數特權者手中，又如此一級一級
往下壓，最底層的百姓成為最大的受害者、犧牲品。由此，人們倡導
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改革，依我看都是可以的。貧窮者往往是最受
漠視的，即使要改革也得有最基本的條件，沒有這些條件，談改革就
是空談，沒有實際意義。

我要探索的這條道路，是把弱者的所有願望都集合起來，尋找到自我
組織的機會，創造條件，蒐集資源，讓弱者站出來參與改革。無論是
今天還是以後，精英之路都是行不通的，即使在這方面或者那方面是
強人，但沒有聯盟就成不了氣候。展望將來，你可以給我1張地圖，
憑借大量的線索，我把這裡調查清楚，1個點1個點地連接起來，不搞
一把抓。這裡的問題複雜而又深刻，有其長期的歷史淵源和環環相扣
的紐帶在起作用。我要把心靈和身體都帶進來，用智慧、用團結、用
規則，把這些散亂的東西弄出個頭緒。

鄉村建設對於中國而言，是個永恆的命題。文字、聲音、視頻，統統
解釋不完，我要「投入」進去，這是個長期的過程。要在這裡挖掘它
前進的動力，不唯獨是經濟的，更有更高層的建設，這需要知道這裡
的過去、現在、將來。其實，這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在發生著變化，它
們過去也很窮，後來富裕了，有的是真進步，有的就是少數人的天
堂、多數人的地獄。我的夢想，不是讓人狂放慾望，而是有節制地實
現人的進步，這個進步首先是思想的飛躍。這個變革需要機會，不是
發文章、開會議、搞演講那麼簡單。

我很尊敬的1位慈善家說：1個人留給社會的，不是錢和物，而是悲憫
並傾注社會的形象。這個「形象」就是1個標桿，是歷史的財富，是
感染千萬人的永存不息的精神。它無法用數字去統計，而是活在人們
心中，並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世界。如同人的成長，任何人都有屬於自
己的參照系，並非「絕對的唯我」。這個過程需要1個人、1批人和1
種理念、制度來帶動。先鋒者應該能夠體會到這當中的代價，所以不
需要標榜就去實施，這才是真正的踏實。你的藍圖如何規劃，資源如
何聚攏，民眾如何發動，這些細節都需要公益之心。我們需要這種
人，他們能夠更包容地著眼於現實。

路走得太短的人，若是沒有1股強有力的精神支撐，大多是半途而廢
的。他們連最起碼的信息渠道都不暢通，做不成多大的事。我們這個
社會，雖然有無數的分工，但很多人恰恰被局限於其中了，跳不開自
己所在的那些圈子，不能把眼光放得更開闊、更長遠一些，往往得過
且過，活著只是意味著對習慣和經驗的延續與再延續，越走到最後越
是死角，把自己給滅殺了。我們需要不斷窮思的人，無論這樣的人在
哪個地方，從事什麼職業，但凡他們有1個用武之地，那麼其變革就
是呈幾何級的，而不是原地踏步，始終在那裡轉圈，不知道該怎麼
辦。

鄉村建設需要運動，它不是獨角戲，不是懷著悲憫之心而來、又懷著
無奈之情而去，不是單憑熱血而不知規則和方法，不是撒下一大把錢
就坐享其成、遍地開花。鄉村建設是深刻的運動，沒有1個知悉國情
的人不知道這當中的艱難、複雜和危險。作為任何1個單獨的人，無
論他權居何幾級、錢至幾億，在社會化運動的過程裡，他都是渺小
的。這裡也不是記者、律師所能簡單應付的，因為新聞與個案具有普
遍的程度，著力其中，頂多是1種職業衝動，僅窺一、兩處而已。行
政者就更茫然，他們把自己的位置與底層隔離得太遠，太缺乏對這裡
深層次的觀察。

所以，這裡需要行者與思者的統一。如此問題重重的艱難之地，是社
會活動家和思想家的發源地。它的貧窮、窘迫、苦難需要人去正視。
與之相牽扯的土地、務工、交通、教育、醫療、技術、人才等，需要
人去了解。你若更深入些，再做些比較，你的痛苦便來了：你不敢相
信眼前呈現的一切，你的觀念被徹底扭轉，所有的寄託和期待都成泡
影。你以為你已經深刻地了解農村、農業、農民，其實你還停留在1
個很淺很淺的表面。無論你掌握了多少書籍、理論、政策，在這個現
實的空間裡，你永遠看不完沒有被記載和宣揚的那些內容。鄉村建
設，乃是喊了多少年的口號，可是在你意料之外的東西還有很多很
多。我們從來就沒有結束，幾乎所有的改革都意味著只是第1次。

順著這條深邃的思路思考下去，你的痛苦與日俱增。你不但會注意到
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在阻擋著你，而且你自己也出現了本領恐慌。
那麼龐雜的「問題系」，怎麼去一一解決？1個小問題過去了，又1個
大問題來了，你完全沒有一時一刻可以舒心。這裡所累積起來的絕不
是一般的問題，而是近似於無解的特大號矛盾。即使你注意到了，你
那驚人的發現能力考驗的是你的毅力。有多少人曾經信誓旦旦啊，可
最後多因種種打擊而放棄，只留下抱怨。這些抱怨是社會的副產品，
衝擊不了主流。權威也好，名流也罷，再如何努力，也沒有深入人
心，就像水中的石子，儘管已被水浸泡了幾百年，但一旦敲開它，它
裡面仍然是乾的，而不是濕的。這在向我們警告著什麼呢？──真正
的鄉村建設運動，應當深入人心，而非流於表面。

最後我再補充一點，要做1個偉大的建設者，需要1個最基本的素質，
那就是不能憎恨你的敵人，否則會影響你的判斷。你是全身心的投
入，從外到內都充溢著堅定的價值標準。你不是來當行政首長，也不
是來當革命領導人，更不是來從事某個職業並從中挖掘個人前途的潛
力，而是來試驗。你在種種複雜的環節中，證明自己的判斷，推展自
己的理念，揮灑自己的熱情，塑造自己的精神。在這裡，沒有誰比你
更高或者更低，或許數十年、數百年後你可能被尊為這裡的第1流人
物，是這裡的歷史開創者抑或精神領袖，你的獨特氣質和感人事跡人
人皆知、代代相傳，但你首先要平衡你自己，把最重要的思慮放之於
公共領域。有那樣1個形象，你努力了，奮進了，想盡了一切的辦
法，嘗試了一切的策劃，即使失敗，也對得起蒼天，這才是真正的青
春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