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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哉,巴金

梁治


101歲高齡的巴金離我們遠去了。作為一代文化巨匠巴金的去世,無
疑在中國引起了強烈的震動。人們儘管知道巴金的離去是遲早也是不
可避免的事,但是仍然以各種方式紀念這位世紀老人,來寄託自己的
哀思。

人們為什麼會對巴金如此懷念呢?恐怕不單單是因為巴金著述頗豐,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重要的1頁──巴金的《家》、《春》、
《秋》三部曲以及眾多小說,尤其是晚年的《隨想錄》,有著強烈的
現實主義精神,在保持文人的清醒下,抨擊了社會上的黑暗現象;也
不單單是因為他屬於上世紀30年代的中國文人,有著30年代那一代人
獨特的精神風貌和涵養……人們對巴金的崇仰,完全是因為巴金有1
種當下的中國社會極缺的精神風貌和人格,那就是用自己的良心說
話,說真話。當然,對巴金的崇仰似乎多少還有點借古諷今之意。

晚年的巴金在其代表作《隨想錄》中勇敢地剖析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大膽地指責了中國社會的種種惡習,其言灼灼,其語融融,飽含著濃
烈的真情和滿腔的憤怒,讀之令人感慨良久,幾乎潸然淚下。像「說
實話,我們這一代人並沒有完成反封建的任務,也沒有完成實現民主
的任務。一直到今天,我和人們接觸,談話,也看不出多少科學的精
神,人們習慣講大話、講廢話,只要長官點頭,一切都沒有問題。」
《「五四」運動六十週年》,「我48年前寫了小說《家》。我後來自
我批評說,我反封建反得不徹底。但那些認為『反封建』已經過時的
人,難道就反得徹底嗎?」《一棵核桃的悲劇》……,我們現在讀起
來,仍舊有著巨大的現實意義。在這富有感情的「痛悔聲」中,我們
感受到了1個文化人的良心,也觸摸到了他良心的心跳。

然而,重讀巴金,一股憂傷卻始終籠罩著我。作為文人中的一員,巴
金也像中國歷代的文人一樣,他的理想、願望、追求和現實的差距,
實際上始終凝結成自己的內心種種煎熬。巴金的文字雖然痛快淋漓,
直抒胸臆,但是,他在《隨想錄》中所指責、所剖析的,其實是過去
的事情,這些已經是主流聲音肯定了的東西。在文字中他的時代痕跡
很重。比如「任意把四人幫的私貨強加給作者」,「四人幫不但給我
摘掉了作家的帽子,還砸爛了作家協會,燒燬了我的作品」,「這些
年來我有不少朋友死於四人幫的殘酷迫害」……之類語句,顯然受了
當時政治氣候的影響,也許並非巴金的本義。

巴老的精神濃縮成1句話就是:「說真話」。巴老說:「人不能用假
話欺騙自己。即使臉皮再厚的人,假話說多了也要臉紅。」「人最難
的是說真話。」然而,從巴金的一生來看,他應該永遠不滿足於僅僅
說說真話,尤其是在大徹大悟的晚年更是如此。他力求使自己的主張
影響當代乃至後世。但是,實際上這一理想並沒有實現。他始終生活
在自己營造的精神世界裡,虛幻、痛苦、吶喊,在淚水中度過1天又
1天。前半生他通過寫小說來實現自己反抗的願望,解放後卻也為虎
作倀,「我自己也把心藏起來藏得很深,只想怎樣保全自己……我相
信過假話,我傳播過假話,我不曾跟假話作過鬥爭」正是他真實的心
理寫照。經過一番磨難後,他晚年似乎有點大徹大悟,把自己的理想
和對社會的抨擊通過文字直抒胸臆表露出來。不過這種表露是有條件
和限度的。這印證了他的悲哀,也印證了中國文人的悲哀。實際上他
還是「把心藏起來藏得很深」。

在巴金臨終前的10多年裡,他幾乎不能說、不能寫、更不能行動,像
1個標誌一樣被牢牢「保護」著。他承認自己「活著猶如死了一
樣」,又有誰知道他內心的痛苦?眼看著自己所指責、所批評的仍舊
囂張於世,自己所主張的幾乎1件也沒實現,而現實生活卻又在發生
著許多改頭換面的歷史,難道還有比這更令有良心的巴金痛苦嗎?

巴金說「別人說我堅強,其實我脆弱,或者說有時也很軟弱。」我想
這句話,巴金應該是在流淚時說的。當然,他如果不「軟弱」,他也
可能不會跨世紀,也許早就作古了……。

傷哉啊,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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