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好人」政治，是說只有品德高尚的人才能從事政治活動。因為
政治權力對其覆蓋下的民眾的生活有決定性的影響，所以必須將那些
道德品質敗壞的傢伙踢出政治圈子；「壞人」政治基於如下假設：人
人都是壞蛋，而且一壞到底，因而不將政治清明的希望寄託在人性善
上，而是致力於制度建設，以壞蛋制約壞蛋，以野心制約野心，以權
力制約權力。

之所以會有這篇文章，是因為最近幾天就這個問題與多位朋友出現了
嚴重的分歧。

由「好人」掌握政權，不讓「壞人」掌握政權。對不對？絕對正確！
因為「好人」會為民眾謀福利，而「壞人」將侵犯民眾的權益。不
過，在我看來，這是與共產主義差不多的又一個烏托邦；明知道這家
伙不是個好人，卻把權力交給他，通過制度將他的「壞」約束在人們
可接受的範圍內，保障他幹好事的權力。這在我看來到是實實在在、
可操作的政治制度。

為什麼？首先，好壞的標準人們就很難達成完全一致。不同的人會將
完全不同的標準納入評判體系，很多情況下不少人恐怕會認為其他人
的標準根本不能接受；其次，即使標準同一，不同的人對相同的對象
的評價也大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每個成熟的人只要不心存偏見，
都能夠說出類似的經驗；再次，外表的好並不等於內心好，甚至正好
相反。人的內心是最難知悉的；最後，人心存乎一念，極具變化性，
一瞬間就可能天翻地覆、滄海桑田。每個有足夠社會經驗的人都能夠
舉出很多「好」、「壞」迅速相互轉化的生動例子。所以「好人」政
治的設想不是最終無法達成共識，選不出合適的人選，根本無法操
作，就可能因為「好人」變成「壞人」而使最美好的設想流產，甚至
從一開始就受到矇騙，選出個大壞蛋。

中國幾千年的政治歷史，就是一部呼喚明君賢臣的「好人」政治史。
1949年以來，共產主義的理想，大公無私的精神，無數類似雷鋒的榜
樣更是將這種幻想推上了頂峰。通過搶佔道德制高點，完全沒有合法
性的「壞」政權獲得了最有力的背書；在英國「光榮革命」之前，其
他國家同樣普遍流行著冠冕堂皇的道德政治。然而，古今中外的政治
歷史清楚地表明，「好人」政治的實踐，最後都無一例外地走向了自
己的反面。「壞人」總是剛剛從前門被趕走，就披著美麗的面紗悄悄
地從後門溜了進來。

有鑒於這一殘酷的政治現實，洛克對政治哲學進行了革命。由此發
端，「壞人」政治──民主政治走上了歷史舞台。它認為人性是惡
的，而且根本不可信，但並不氣餒。它通過保障不同的政治力量的權
利，使它們能夠相互監督制約；它通過將政治權力分解為行政權、立
法權和司法權，讓權力制約權力，使野心限制野心，讓壞蛋監督壞
蛋。正是通過這兩套限制體系，人類社會逐漸擺脫了野蠻血腥的歷
史，走上了和平發展的道路。當然民主制度並不是萬能的，它也有很
多缺陷，在不少地方它甚至無能為力。但人類的歷史證明，它的確是
眼下最不壞的制度。而事實上沒有什麼事物會是完美的，接受一個相
對好的事物是人類最明智、最佳的選擇。

最後我要說的是，如果某人聲稱他是「好人」，有道德優勢，進而要
求政治上的特權。這個人則不僅應該懷疑，而且必須以最大的惡意揣
度他；如果有人說他不在乎利益，不喜歡名利雙收，那他一定是在說
謊。什麼最重要？清醒！讓我們都來做一個清醒的人。（2005年6月
27日於北京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