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歲的啟功走了。大江南北,從媒體連篇累牘的報導中不難體會到國
人的悼念和哀思。人們更多的是從「書法大家」、「學術泰斗」的角
度緬懷他的逝去(比如有新聞標題稱《傳統書風驟失領軍人物》),
感嘆「文化大師」的凋零(《中國青年報》、《新京報》都是《大師
時代漸行漸遠》的標題)。一些出版社編輯惋惜的則是「一個長銷書
作者去了」。雖然也有人把目光投下了啟功淡泊無為、寧靜致遠的處
世方式,但很少有人由此而進一步追問包括啟功在內的老一代知識分
子對今天的真實意義﹕在一個價值失範、文化斷裂的時代,在他們的
身上我們還能找到民族文化中某些最珍貴的因子,換句話說,最為重
要的其實不是他們的學問,不是他們的藝術造詣,而是蘊藏在這些東
西後面的精神價值、文化內涵、人格範式。
毋庸諱言,啟功不是一個敢言之士,沒有面對社會不義拍案而起的壯
舉,也不是登高一呼、應者雲集的英雄,沒有聲光熊熊、燃燒自己照
亮黑暗的時刻。他只是一個藝術型、學問型的知識分子,與顧准等有
擔當、有道義勇氣的思想型知識分子不可同日而語,沒有必要也不可
能將他的形象拔高。但終其一生,他確實在自己的專業中恪守了做人
的底線、人格操守的底線,保持了純粹的書生本色。他66歲那年所作
的墓誌銘自我解嘲,也表明他對自己的性格、作為有著清醒的認識。
他坎坷半生,右派經歷,「文革」遭遇,喪妻之痛,都一一承受,最
終徹悟人生,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做到了寵辱不禁。人們喜
歡尊稱他為「博導」,他的回答是:「一撥就倒、一駁就倒,我是
『撥倒』,不撥『自倒』矣!」他被任命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
長」,有人道賀說他榮升「部級」,他卻自嘲:「不急,我不急,真
不急!」
啟功的書法自成一派,深受大眾喜愛,誠然是一代宗師。然而,在其
沈穩圓熟、舒捲自如、典雅挺拔、韻味十足的筆墨背後,有多少人在
意他的文化積累、生命境界,乃至他的風雨人生、人格風範﹖毫無疑
問﹐這一切要比他的一幅書法在藝術市場上能拍賣多少人民幣遠為重
要。啟功受人尊敬,不是單純因為書法好、學問好,更是因為他精神
世界的豐厚、自足與對世俗浮華的超越。他淡泊名利、自甘寂寞、一
輩子沈浸在學問和藝術世界中不倦追求的做人風貌。越到他的晚年,
他一身布衣、不求聞達的個性與他在俗世的巨大名聲、顯赫光環形成
了巨大的落差。他身為皇室貴冑,卻從不以血統自炫,堅決放棄「愛
新覺羅」這個帝王家姓,以平民自居:「本人姓啟名功字元白,不吃
祖宗飯,不當『八旗子弟』,靠自己的本領謀生。」他出世時,正值
民國誕生,昔日的榮華富貴早已成夢、成空。他早年喪父,備嘗艱
辛,只受過中學教育,如果不是史學家、輔仁大學校長陳垣一力提
攜,他根本不可能登上大學的講壇,成就一生的學業。他曾化了1年
時間寫字作畫,義賣所得全部巨款,加上僅有的數萬存款全都捐獻給
北師大,設立獎學助學基金,卻執意拒絕不以自己的名義命名,而是
堅持老校長以陳垣「勵耘書屋」中的「勵耘」二字命名。對陳垣的知
遇之恩他始終念念不忘。在一個過河拆橋、見錢眼開、見利忘義,以
赤裸裸的物質利益作為最高價值的年代裡,就連最基本的、樸素的感
恩之心都已變得如此奢侈。
在飽經憂患之後,啟功晚年的生命籠罩在世俗浮華的光環中,卻還能
做到自持,有所超脫,有所為,有所不為。在一個瘋狂追逐名利、急
功近利的浮躁社會氛圍中,啟功就是一劑清醒劑、一味解毒藥。或許
這才是他對當下中國最大的意義。啟功走了,北師大校園裡鐫刻著他
手書「學為人師,行為世範」校訓的那塊石碑將長存下去。這8個字
也可以看作是啟功的寫照。作為清末民初文化轉型期出生的一代文化
人,啟功身上有著傳承文化命脈的自覺、道德的自覺。這一切構成了
他做人的底氣,自有一種泱泱的氣度。他留給我們的﹐絕不僅僅是幾
幅書法、幾首舊體詩、幾本著作。啟功之後,水流雲在還是風流雲
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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