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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國啊!你欠我一本護照

張明


「6.4」16週年紀念日前夕,朋友問我今年準備寫點什麼。我說,從
1998年出獄後,我每年都要寫幾篇文章紀念「6.4」,但是今年我有
種被掏空的感覺,真的不知道該寫點什麼。老實說,我現在累了,我
只想回到故國,回到雖然貧窮但是溫馨的家,擁著愛人和孩子,長睡
到天明。朋友說:「為什麼不寫寫你的流亡生活呢?你今天的流亡其
實也是『6.4』的一部分。再說,你的流亡也不是孤立的個案,它是
一個群體無法拒絕的生活狀態啊!」

「6.4」後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迫流亡他國的流亡者名單上,光是
著名人物就有幾十個。但是,我的流亡生活並非無法拒絕:如果不是
害怕坐牢的話,我完全不用過現在這種既漂泊不定、又擔驚受怕的生
活。我在出獄不久就愛上了一位漂亮而且心地善良的女孩,而閃電般
結了婚。第2年我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這種雖然平凡但卻妻賢子
慧的生活,對於飽受牢獄折磨的我來說,簡直就是神仙般的幸福生活
了。我滿足於這樣的生活,以為下半生可以這樣平平淡淡地度過。但
是,樹欲靜而風不止,黨國的鷹犬們不知是閒得無聊想找點事做、還
是我確實是潛在的不安定因素,從1999年起,他們就開始不斷地找我
的麻煩,讓我過不得平靜的生活。

當然,如果那些朋友們僅僅是騷擾一下我平靜的生活,我還不至於必
須流亡他國。2002年12月5日,歐陽懿被成都警方逮捕,隨即被判處2
年徒刑。我與他有過這樣一個約定:為了減少損失並保持工作的連續
性,當他站到前台時,我最好隱在幕後,但是一旦他出事了,我一定
要站出來。老實說,他被捕後我並未站出來擔任四川民運人士的發言
人。為了個人得失,我當了一次可恥的逃兵。但是,我畢竟還有最後
一點義氣。為了營救歐陽懿,我一方面隨時將有關他的消息發到外面
的世界,引起外界關注;另一方面積極籌錢為他請律師,給他法律上
的幫助。我做的這些事情純粹只是基於個人友誼,與政治完全沒有關
係。即便如此,我的行為仍然激怒了當局。2003年3月,我戶口所在
地的派出所所長帶領3名警員(該所共有6名警員),開著警車將我從
公司帶走。他們警告我,如果我繼續從事危害國家安全的活動,等著
我的就是監獄了。說實話,我有點害怕了。我不能坐以待斃。正好有
朋友在越南新開了一家廣告公司,邀請我出任高級主管。我在申請護
照未果的情況下,不得不偷渡越南,開始我的流亡生活。

但是越南並不是我的天堂。從中共集權逃亡到越共集權,如同從虎穴
到狼窟,不同之處只是恐懼的對象變了。我流亡越南,當然是害怕受
到政治迫害。但是,如果不是朋友許以高級管理的職位,我也不會毅
然出走。不過,當我歷經千辛萬苦抵達河內後,一切都變了。由於我
沒有合法身分,當初力邀我赴越的朋友不敢留我在公司。我只能靠朋
友接濟,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另外,越南推行一種讓老百姓相互監
視的聯防制度,只要稍微不慎,我偷渡者的身分就可能被發現。那樣
的話,我的結局只有兩個:一是被遣送回國坐牢,一是在越南坐牢。
回國坐牢猶可活,在越南坐牢就只有死路一條。我知道,當我一腳跨
過中、越國境線時,監獄已注定是我最終的歸宿。由於我對監獄的恐
懼,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延緩那一天的到來。我生活在日復一日的
恐懼中,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在越南流亡1年半了,往日的豪情早已消磨殆盡。我現在只有最後一
個夢想:有一本證明我身分的護照。去年,妻子帶著3歲的兒子來看
我。一次,兒子拿出護照對我說:「爸爸,你看我的護照!」我的眼
淚一下就流了出來。那一刻我竟對兒子充滿了妒嫉。也許3歲的兒子
還不明白護照對於旅居國外者的重要意義。但是我明白,因為我沒有
這樣一份看似人人都應該擁有的身分文件,我可能會永遠漂泊下去,
直至生命的盡頭。

我不知道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一份沒有思想的文件,哪一個更能證明我
自己。我希望好好地活下去,也希望有一本人人都應該擁有的護照。
祖國啊!我的這點小小的要求過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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