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當年「6．4」悲劇發生後，聽說有一位華僑在外電聲明，從今以
後每年的6月3日、4日他要絕食兩天，以表示刻骨銘心的紀念。我曾
經嘗試過6月4日這天素食，或絕食一餐，就這樣的低要求，我也沒有
完全做到。最近由於閱讀甘地著作，1個月前，我又萌發了絕食的念
頭。這次我要絕食一整天。

我們生活的世界是個多災多難的世界，除了自然界的災難，還有許多
人為的悲劇，如戰爭、暴力、不公正等。想起發生在16年前的悲劇，
想起受害人的悲痛欲絕，而政府卻仍然在掩蓋事實真象，我感到同情
而又無能為力。甘地說：「我的宗教告訴我無論何時發生了不幸的事
情，而個人又無能為力時，那麼他必須絕食和祈禱。」

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別人時，有人覺得自己在家裡絕食，沒有人看到
有什麼用？而甘地的絕食至少引起印度全國的矚目，產生了巨大的政
治影響。我想我的絕食不是為了媒體，不是為了公眾輿論，而是為了
我自己。一個人只要真誠地去做他或她認為是正確的事情，究竟有沒
有人關注，無關緊要。如果把媒體是否報導作為衡量做事的動機，就
背離了初衷。

其實,絕食不僅僅是為了提醒自己毋忘專制的殘酷。身為目睹坦克碾
壓學生的見證人，我不敢忘記自己的責任，要為和平的理想而奮鬥。
但對我來說，絕食更重要的是自我淨化的一種方式.經過16年的風風
雨雨，我從原來發現外面的黑暗、抗拒黑暗，轉而發覺內心裡的黑
暗。去年我在《上帝。請把我塑造成和平的工具》一文中寫道：「我
原來以為僅僅是專制制度造成了『6．4』慘案，以為一切罪行都是那
些人在那裡幹的。現在我發現沒有那麼簡單。專制的根源在哪裡？難
道制度更換就能使一切暴力消亡嗎？難道我就純潔得像天使？我用民
主寬容平等的理想要求過自己嗎？」

甘地之所以成為聖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絕食，通過不斷的自我淨
化，來影響和感染週圍的人群。甘地不是為了產生政治影響才開始絕
食，而是因為他通過絕食、禁慾、素食、簡樸生活等等苦行，磨練自
己的意志、純潔自己的身心內外，才成為20世紀最偉大的人物。他
說：「真誠的絕食淨化身體、心靈和精神。它折磨身體直到精神獲得
解放。」

食欲是人的本性。今天我絕食的時候，可能事先有了心理暗示，並不
覺得飢餓難忍，但的確有想吃點什麼的欲念。好像一日三餐已經養成
了習慣，突然改變，吃東西的欲望卻停不下來。通過1天的絕食，我
體會到為什麼甘地那麼重視絕食的作用，因為絕食過程是在和人的本
能或欲望做抗爭。人除了有生理上的欲望外，還有心理上的欲望。我
耳聞目睹過反對專制集權的人，卻用專制的方法清除異己，不擇手
段。那些人曾經是我心中崇拜的偶像，是為民主自由奮鬥的勇士。遺
憾的是他們在公開場合上說的是那麼精彩感人，而背地裡卻忘記了要
尊重、寬容和平等對待週圍的人，忘記了也要時刻警惕自己身上的權
力欲。他們的某些表現讓我深深地感覺到原來對立雙方並沒有本質上
的差別，他們同出一源，或者說所有的人同出一源。別人有的缺點錯
誤，甚至罪惡，在自己身上也以不同程度、不同形式存在著。

食欲是人的本能欲望，當我們能夠漸漸學會控制自己的本能欲望後，
控制暴力、仇恨、權力等的欲望就可能容易些。比如「一報還一報」
是人的本能衝動，而幾乎所有偉大的宗教導師們都教導我們要克制、
容忍，要以德報怨。如果我們想把自己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就要控制
本能的衝動。不僅口頭上、書面上要張揚人與人的尊重、平等與友
愛，也要在日常行為中表現出來。甘地說：「如果一個人在與其它人
的關係中不實踐非暴力，卻盼望在重大事件中運用非暴力，這種做法
是嚴重錯誤的。非暴力就像仁慈一樣，必須從家裡開始。」 甘地認
為如果一個人真的想成為非暴力戰士，就應該發誓，無論遇到什麼情
況，都不會憤怒，不會命令家裡的人或向他們發號施令，要利用每天
生活中瑣碎的小事來培養非暴力的品質。同樣如果一個人在與其他人
的關係中不實踐民主自由，只是停留在口頭上說說而已，這樣的人就
是虛偽的人。我們可以像甘地教導的那樣，從家裡、從週圍的人開
始，實踐我們所追求的美好理想。

甘地認為絕食是他存在的一部分。「如果我沒有眼睛，就什麼也做不
了，不絕食也一樣。眼睛是為了觀看外面的世界，絕食是為了觀看內
心的世界。」在甘地心目中，真正的非暴力戰士應該放大自身的缺
點，把小缺點看成是大缺點，而把別人身上的大缺點看成是小缺點。
我們對自己的要求應該比對別人的要求更加嚴格、更加苛刻。期待別
人做到的事情，盡量自己先做到。韓國創立園佛教的少太山大師說
過：「正人之前先正己。教人之前先教己。」通過絕食也許有助於發
現自己的不足。 

絕食也是一種懺悔方式，懺悔自己曾經有意或無意傷害的其他人，同
時也寬恕那些有意或無意中傷害過自己的人。甘地要求堅信非暴力的
人們，無論別人犯下了什麼樣的罪行，也不能在思想、言論和行為上
傷害任何人。「毫無疑問，不傷害任何生命是非暴力的一部分，但只
是最低限度的表達。任何邪念、魯莽、說謊、仇恨、賭咒別人，都是
對非暴力原則的損害。」我們應該憎恨罪行而不是作惡者，雖然這句
話理解起來容易，卻很少有人做到，甘地說這就是為什麼仇恨的毒害
仍然在世上傳播的原因。       

16年前的今天，我親眼看到了專制的暴力，現在我覺察到自己身上，
也有不同形式的暴力。16年前我痛恨政府的殘酷鎮壓，現在我要拷問
自己的靈魂：你做到思想、言論和行動上的非暴力了嗎？

人的欲望是很強大的，只有通過自我約束才能節制欲望，才能把更多
的精力放到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才能保持頭腦清醒、思路敏捷、身體
健康，還能使自己內心不斷地得到淨化。如果一個人變得道德高尚、
純潔無暇，就一定會影響整個世界。我們不應為自己的醜惡尋找外界
的理由，如果每個人都認為社會上的罪惡和自己毫無關係，那麼我們
將到哪裡去尋找希望呢？

德國神學家迪特里希．朋霍費爾因參與抵抗法西斯的運動而被捕，在
獄中他寫道：「我們所需要的，不是天才，不是玩世不恭者，不是憤
世嫉俗者，不是機敏的策略家，而是真摯、坦誠的人。要使我們能夠
找到重返純樸與真誠的道路，我們的精神包容量足夠地充分、我們自
身的正直足夠地問心無愧嗎？」

就讓我從今天開始努力做一名真摯、坦誠的人，做一名追求真理，並
充滿喜悅的人。因為我深信甘地的觀點：真理和喜悅是分不開的。
（2005年6月4日初稿；2005年6月5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