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是人類最大的敵人之一。我再一次不由自主地記起魯迅經典式的
表述──「然而造化又流逝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
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
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繫著這個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
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16年前發生的血的一幕早已被都市的喧
囂、市場的繁榮所遮掩、所沈埋。16年幾乎是一代人的時間。16年前
出生的孩子初中將要畢業了。他們可能不知道大地上曾經發生過什
麼。站在自由還沒有降臨的「中世紀遺址」,我想起了16年前許多激
動人心的往事,尤其是曇花一現的新聞開放、新聞界對新聞自由的那
種熱望。
16年前的往事並不如煙。1989年5月10日,萬里所主持召開的人大常
委會委員長會議,擬定7屆人大常委會第8次會議的5項議程。其中之
一就是聽取關於《新聞法》起草情況的彙報。5月13日,當時分管意
識形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胡啟立在與首都新聞界對話時認為,新
聞改革作為政治體制改革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
時候了,「現在確有必要對我們的新聞工作作一番認真的回顧和總
結,從思想觀念、管理體制、領導方法和傳播上求得更新和改進。進
一步增加公開化、透明度,真正實現黨的13大報告所提出『重大情況
讓人民知道,重要問題讓人民討論。』」 從《人民日報》、中央電
視台到各新聞媒體,正是在這一天起有過短暫的寬鬆和開放。這一個
星期大概是1949年以來新聞界最盛大的節日。
就在5月13日下午,上海新聞界舉行了一次《新聞要講真話》為主題
的座談會。5月19日,上海《青年報》以《非改不可了》的標題、兩
個版面的篇幅刊登這些暢所欲言、痛快淋漓的發言內容。16年後,我
依然保存著這張發黃的報紙。
◆資深新聞工作者陳念雲說:「從歷史和現實看,越是一個專制的國
家,控制輿論的、內部封閉的國家,越是動蕩不安定;相反越是一
個民主的國家,開放輿論的國家,越是安定。新聞開放、新聞自由
要實現,關鍵在中央而不是在地方,要靠中央下決心。」
◆《文匯報》高級記者鄭重指出:「新聞如一味講假話,必然導致人
民意志麻木,追求享樂,不關心國家大事,新聞不透明,政治不透
明,人民不能參與政治,就會轉向麻將和舞會。」
◆《新民晚報》高級評論員馮英子認為首先要爭取一個說真話的環
境,他說「現在是『官辦官報官買官看』。除了要有講真話的環境
外,做新聞工作的人還要有講真話的膽量,不要有怕這怕那的『小
媳婦』心理。」
◆上海市新聞學會副會長鄒凡揚也反省說:「我搞了一輩子新聞。感
到很慚愧。在講假話成風的時期,不敢站出來,有時明知不對,是
假的,也跟著走。不能光怪環境,這與新聞工作者應有的素質也有
關係。」
即使放在今天,他們的發言依然有著強烈的現實感。這些老資格的新
聞從業人員從自己的切身體會出發,對中國新聞不自由、假話替代真
的現狀有著切膚之痛,他們的聲音滿含著對新聞講真話、新聞立法、
新聞自由的渴望。
當年5月2日,香港《明報》發表社評《現代社會的新聞自由》指出,
「在現代化社會之中,封鎖新聞、控制言論,是越來越不可能做到的
事情。事實上,大陸的新聞自由近年來的確漸漸放寬。中國政府若能
順應民意,放寬新聞自由,那一定令大陸和香港人民同感鼓舞。」然
而16年前那個漆黑的黎明,坦克的履帶碾碎了中華民族所有的夢(毫
無疑問也包含了新聞自由之夢),血光籠罩了歷史的天空。眾所週
知,當萬里回國,一切都已身不由己。那年6月26日所舉行的人大委
員長會議改變了5月10 日擬定的議程,對取消「聽取《新聞法》起草
工作」做了解釋,說是「考慮到還要總結經驗教訓,充實有關內容,
因此暫不列入議程。」這一拖就是16年,而且眼看著還要遙遙無期地
拖下去。血冷、心寒、夢斷,16年前上海的宗福先曾說過一句話:
「人民心裡這一點政治熱情的火花一旦熄滅,四週將是長久的黑
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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