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躲避的這個牆邊,大部分是當地的市民。只有我們幾個被打散
的學生。當我定下神來,我才發現群眾中竟還有幾個女孩兒。她們都
很年輕。當又一陣槍聲過後,我情不自禁地詢問身邊的一個女孩兒:
「你難道不害怕?」
她笑了笑,很甜,透著一種單純:「怕什麼,大不了是個死。這年頭
活著也沒勁。」她答得很乾脆。
很長的車隊,用了近半個小時才從長安街西單路口開過去。
最後一輛軍車緩緩地開著。人群又似潮水般湧向軍車,一下子佔滿了
整個路口。我和另一個同學又打起了旗子走在第1排,大家手挽著
手。民族學院的一個同學帶頭唱起了《國際歌》。另一個學生喊起了
口號:「我們要民主,不要專制,打倒法西斯,士兵們不要向自己的
兄弟姊妹開槍,不要向人民開槍!」
離軍車只有10幾米遠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指揮士兵開槍了。第1排
子彈射向天空。人群並未散去。第2排子彈打在人群前面幾米處,由
於距離人群太近,子彈反彈回來,就打在我身邊那個群眾的身上。他
立刻歪倒下去。另一個人馬上過來挽起了我的手。我感到他的手臂是
那樣的堅實、有力。
此時,口號聲更響了。歌聲也更激昂了。這歌聲穿透了煙霧向廣闊的
天空散去。它壓倒了槍聲,淹沒了車輪聲,在夜空中久久的迴蕩著。
當最後一輛軍車遠遠地消失在煙霧中之後,很快就傳來天安門廣場那
個方向密集的槍聲裹著一聲聲爆炸聲。我們站在路口遙望著天安門的
方向,此時已是煙霧騰騰的了。我們旁邊一位年長的人告訴我,這槍
聲不是向空中打的,是向下面開的。這時我才感到曹偉在緊緊地攢著
我的胳膊。他有些發抖,臉色慘白,眼睛裡滾動著一股淚水。他低聲
的問我:「你說他們會怎麼樣?」
我什麼也沒回答。我又能怎麼回答呢?
回到北大已是凌晨5點鐘了。此時晨曦剛剛泛起。北門大門口聚集了
許多人。大家圍著我們,焦急問著天安門的情況。我無法回答他們。
見到王國偉時,他告訴我形勢可能會發展得很惡化,戒嚴部隊有可能
要來學校抓人,北大是一個重點。現在要儘快隱蔽好印刷設備和材
料。很快,我和系裡幾個可靠的學生把印刷機送到一位個教授家裡藏
了起來。王國偉交給我一些材料要我轉移出去。他們把我送到了北大
校門。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一路上,主要路口一片狼籍。路口上所設置的路障仍在那裡,孤零零
地豎立著。幾乎全城的人都起來了。人們擠在門前,走上馬路,擁在
被燒過的坦克車四週議論著。一些經歷過昨夜景象的人,向大家介紹
著昨晚發生的事情。我路過人民醫院時,門口的人介紹說,裡面的病
床都滿了,被打傷的人只能被安置在地下室臨時的病床上。
我感到很疲倦。身上幾乎一點力氣都沒有。一輛汽車在我身邊停了下
來。車上人可能看到我胳膊上的紅箍,把我拉上了車,一直把我送到
家門口。分手時,他們安慰我:「別灰心,這個政府不會長久了。」
太陽又昇起來了,天氣非常好。
我站在樓窗前望著遠處湛藍的天空,空中綴著幾片薄雲。我的腦子裡
卻是空空蕩蕩的。(2005年5月24日於北京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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