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是不能顛覆現實秩序的，
但是詩歌卻可以顛覆話語秩序。

世紀之交，互聯網忽然把一個全新的發展機會推到中國文化人面前。
人們很快認識到，借助網絡倡導中華民族文化的偉大復興，大有必
要！而在網絡上，則只能也必須通過話語革命的方式進行。與此同
時，一場以低詩歌為特徵的話語變革已在中國網絡上悄然興起，並以
迅猛的勢頭發展起來。

站在新世紀回望近百年來的新詩史，我們發現，中國詩歌的主角走的
是一條不斷向下的路線：從「5．4」時期的神話英雄（郭沫若的鳳
凰、天狗）到30∼40年代的戰鬥英雄（艾青的吹號者、田間的義勇
軍、李季的王貴等），50∼70年代變成了政黨領袖與工農兵模範（毛
澤東、雷鋒等）；文革結束後轉變為普通人、朦朧詩派以不失英雄氣
概的「常人」取代了賀敬之等謳歌的英雄模範的虛妄，繼起的「第三
代」詩人，則將詩的主角轉向平俗成為「俗人」；其間一度轉向「空
殼人」（將人抽空的「語言狂歡」）；很快又折回頭來，標榜「個
人」（個人寫作）；整個90年代，無論是「民間分子」與「知識分
子」，無論是「中間代」與「70後」，，新詩的主角都沒脫離某種
「私我性」.中國詩歌也因此喪失了現世關懷。同樣，大眾對詩歌也
漠然置之。到了世紀之交，「下半身」詩派赤裸裸地把詩歌引向肉與
性的書寫；垃圾詩派緊接著破網而出，完全落到地面，乾脆使詩的主
角從「人」變成了「垃圾」！至此，中國詩歌的主角形像在迂迴扭曲
中已將「向下之路」走到底線。

這一從神（神話與傳說英雄）→現實英雄→虛妄模範→社會人（群體
崇高、理想主義、強調社會責任）→個體人（躲避崇高、務實主義，
放棄社會責任）→空殼人（熱衷於玩語言）→平凡人（個體平庸、低
俗粗鄙）→肉性人（人殘缺為下半身）→物化人（人與垃圾認同），
似乎大致標示了近百年來中國詩歌主角行走的足跡。

到目前為止，中國先鋒詩歌以肉（性事）或物（垃圾）為詩寫對象的
不僅是「下半身」寫作和「垃圾寫作」，其他眾多詩人、詩派或寫作
主張也在不約而同地「引體向下」。那麼，當前中國詩人這類「崇
低」的詩性寫作，究竟有何意義呢？

本文把這類「崇低、審醜」寫作，命名為「低詩歌」；把對這類詩寫
的推波助浪稱為「低詩歌運動」；而當前方興未艾的「低詩歌」潮
動，便是我們要加以論說的「中國網絡低詩潮」。

「低詩歌」成為中國先鋒詩歌的最新表現，有其深刻的社會原因：
「低詩歌」出現是這個垃圾時代的產物，反映了我們生存其間的社會
現實。它的「低」未必意味著詩歌精神的墮落；相反，當「假大空」
成為一個社會的常態，並打著「偉光正」的旗號盛行於世，作為社會
意識敏銳的神經，先鋒詩歌應世而起，詩人們不約而同地「引體向
下」：回到下體部位、立足廣袤大地、走向底層社會。以平民的立場
和崇低的精神信念審假、審醜與審惡，對橫行高處的「偉光正」採取
了「不合作」、甚至「以下犯上」的挑釁姿態。與此同時，低詩歌寫
作也拋棄了精彫細琢的刻意與朦朧晦澀的意趣，語言變得明快淺白
了。以崇低的精神實施反叛，以審醜的觀念介入現實，以反飾的詩學
主張使詩歌為大眾理解。低詩歌運動以「民本思想」為基礎，如同巨
人安泰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勢必從根基上汲取最深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