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和小妹回到船艙裡,看見母親正和幾個孩子說著閒話。有關父親的
一些事,也是從母親那裡,還有沿江而上的冷水磧、益安寺、後灣村
的鄉民那裡,斷斷續續聽來的。
1949年之後,在一場席卷中國大陸的名為「三反五反」的運動中,父
親突然被作為「貪污犯」揪了出來。那時父親正任一家商業管理部門
的會計,主管財務賬目,根本不接觸任何支票或現金,幾十億元(中
共奪取全國政權初期的人民幣,1萬元等同於後來的1元)能從何處貪
污來呢!父親起初堅不承認。他被關押在單位裡,不允許任何人同他
見面。在關押期間,父親飽受辦案人員私刑的殘酷折磨和摧殘,幾次
自殺不成,忍受不過,祇得按照指定的數額承認了莫須有的貪污罪。
法院也就據此判了父親一個死刑。奇怪的是,至始至終,父親都不曾
進過監獄或是法院,連法官也不曾見過一個,就被莫名其妙地判處了
死刑。奪去一個人的生命,竟是比踩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許多啊!也
許這就是常被一些人掛在嘴上的「中國特色」──不!應該叫「中共
特色」的法律與法制吧。
承認了貪污罪,就開始追查贓款了。這可就讓父親沒轍兒了,哪裡去
找這麼大的一筆款項來呢?!罪名可以口頭承認,金錢卻是口頭承認
不出來的呀。父親被折騰得死去活來,押送回家尋找贓款時,母親和
左鄰右舍都認不出是父親了!反復的承認,否認,又承認,又否認
……,每一次都換來一場殘忍的毒打。最後,父親終於又一次承認,
說贓款藏在50裡外的母親娘家了。
為了懲治父親的「不老實」,辦案人員決定這50裡路,不坐船去,要
走著去。一路上,父親被反綁著雙臂,承受著幾個立功心切的押送者
不斷地毒打,赤腳走在山間小道上。最後的10多里路,父親已被折磨
得無法站立,只好在地上爬著,或被押送者一路拖著,到了母親娘家
所在地──後灣村!
……我的眼睛有些濕潤了,撩開船舷邊的篷布看出去,船正緩緩離開
白水磧碼頭。
有一次我同益安寺幾個老農夜酒話閒,提到父親的這段舊事,老農們
語音惻惻:「你父親是在地上爬起到的後灣啊!他那時那個樣子,哪
個都認不出來是他。頭髮亂糟糟的,又長又臟,起碼大半年都沒有洗
過,衣服褲子爛成巾巾綹綹,連羞都遮不到了,身上到處是傷,膿血
一沓一沓的,慘啦!還是我拿了一件舊衣服給你父親披起,那幾個工
作同志還說我立場有問題。你父親是個話都沒得幾句的一個老實人,
遭整得跟個鬼一樣!哪個看到不是眼睛花花兒轉喲……」
船在前行,兩岸青山緩緩後退。淚光之中,岸邊半山腰的小路上,似
乎仍見父親的身影在路上艱難爬動……
四、
幾個辦案人員在我外婆家裡折騰了大半天,幾間房裡的牆腳挖出幾個
大洞,灶孔、雞窩、豬圈和紅苕窖都被掏了個遍,當然還是一無所
獲。那時只有外婆一個人在家,她被凶神惡煞的辦案人員嚇得只有坐
在門口哀哀哭泣。已經站不起來了的父親靠著牆角躺在地上,外婆家
的一隻小狗圍著他轉來轉去,時不時朝著咆哮發怒的辦案人員吼叫兩
聲。聞訊趕來的村民們聚集在院壩裡,不安地注視著外婆家裡的動
靜。父親是後灣所在的幸福村的村民們一直引以自豪的第一個城市女
婿,享受著村民的愛戴與敬重。
終於,一位在村政府有著職務的鐘伯找上辦案人員,以他村政府幹部
的身分,同辦案人員委婉地交涉、勸說,並作出種種擔保,平息了辦
案人員的焦躁和怒火。在村民們充滿驚恐和敵意的目光中,收斂下來
了的辦案人員穿過人群,去鐘伯家吃晚飯了。村民們默默無聲地涌進
外婆家裡,大家七手八腳忙碌起來,點火、燒水、煮飯,安排父親洗
澡,有人拿來碘酒紅藥水給父親清理創傷,換衣剪髮……這天晚上,
父親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從那以後,父親還受到些什麼折磨,他從不曾說過,也無處去打聽
了。直到「三反五反」運動臨近尾聲時,父親突然可以回家了,接著
又是莫名其妙地撤銷原判決。一場突然而來的風雨,又突然而去。但
是,父親從此大變,沈默寡言,不與人交往,不外出遊玩逛街,也再
不曾去過任何一個親戚家(包括外婆家)。他把自己緊緊地、重重疊
疊地包裹起來,禁錮起來,似乎想與世隔絕。但是,這一切都毫無用
處,直到「文化大革命」中,父親依然被指控為「國民黨兵痞」、
「老運動員」、「歷史反革命分子」,「妄圖造反翻天」,而被關押
了好幾個月。
我和我的弟弟們曾幾次向父親打聽有關辦案人員等人的姓名,父親始
終不說。我知道,父親是怕我們幾弟兄去向人家算帳找麻煩。那可是
「反攻倒算」之罪啊。直到父親去世後,母親清理父親的遺物,我才
看到撤銷父親貪污案件的判決書。一張低劣的草紙,簡簡單單幾句
話:某某某於某年某月某日由某某法庭認定貪污公款某某億元,判處
死刑,現撤銷原判決,予以釋放。後面是法院院長王仲英(這個人之
所以記得很熟,是因為在文革開始時,他是當時中共萬縣地委書記,
當地最大的「走資派」)的墨筆大名,和法院的長條形印章。既沒有
宣佈無罪的字句,也沒有國家賠償的蹤影,抓你是正確的,放你也是
正確的,判你死刑是對的,撤銷死刑也是對的,根本不用給你說聲
「對不起」的。這就是專制統治集團一貫的「偉大、光榮、正確」
啊!
小輪船終於到了冷水磧碼頭。江岸仍然是亂石嶙峋。再走幾裡山路,
就到後灣村。那裡的一座小山頭上,葬著我苦難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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