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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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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許哭,他們說 │
│ 一哭他就慌了 │
│ 就找不到去天堂的路了 │
│ …… │
│ 那個創造了我的人現在睡了 │
│ 父親我在自己的淚水中 │
│ 看見你迎接我出生時的笑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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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自江南梅《他睡了》, │
│ 《南方週末》2005.3.31版 │
└────────────────────┘
一、
「頓河的哥薩克飲馬在河流上……」
站在逆流而上的船頭,浩蕩江水迎面撲來,冬晨的寒風如冰刀割臉。
我又想起了這一句歌詞。這句歌詞是從父親那裡聽來的,只有這一
句。父親哼唱過好幾次,但是,都只唱了這一句。我一直很想找到這
支歌的全部,卻至今沒有如願。這到底是一支怎樣的歌呢?
父親去世10年了。今天是農曆的正月初2,母親帶著全家人去給父親
上墳。45裡水路,我這一生不知來去過多少回了,幾乎熟悉了每一個
灘頭、江灣、江邊的山嶺。父親的骨灰就葬在外婆墳墓的旁邊。這裡
也是父親慘遭劫難的一個地方。村裡的老人講起當時的那個場景,眼
裡仍然浮起恐懼的冷光。
江水被船頭劈開,白浪飛濺,激起一陣陣浪頭衝向岸邊。在我的記憶
裡,父親是個絕對沈默的人,就是在家裡,也很少說話,更罕見父親
用語言同母親和孩子們交流。翻遍記憶的檔案,根本就找不到父親曾
有過開心的笑臉。
父親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四川江津。16歲時,正值中日戰爭時期,被
國民黨軍隊抓壯丁去當了兵(也許是自己從軍的,為了時代的忌諱才
這麼說?)。1年後父親居然當上了班長。不久,在安徽一帶的一場
大戰中,一顆日本軍隊的子彈從父親右腳膝蓋下穿過,父親因此而告
別了軍人生涯。據說在那次戰役中,父親所在的國民黨部隊全軍覆
沒,師長自殺身亡。誰又能料到,就是這段經歷,致使父親終生如同
生活在薄冰之上,戰戰兢兢,提心吊膽,了無暖意。
身受重傷的父親,被向西逃亡的難民們用擔架抬著,一路輾轉到了湖
南。其間的千辛萬苦,自不待言!傷愈後,右腳一瘸一瘸的父親到一
家礦山自學了會計,結婚安了家,還生了兩個孩子。可惜好景不長,
日本投降後,國共兩黨內戰又起,不知什麼緣故,使得父親竟然拋妻
別子逃回了四川,從此音訊滅絕,再無相見。
「我那兩個哥哥或是姐姐,都長什麼樣兒,現在在哪兒呢?」望著前
面逐漸消散的晨霧,我心裡一陣惘然。
二、
「哥呀。你在這里幹啥啊,風這麼大,不怕著涼啊?!」小妹不知什
麼時候也到船頭來了。
「我在想爸爸唱的那支歌。」
「什麼歌啊?」
「頓河的哥薩克啊!」
父親喜歡喝酒,但酒量不大,頂多就半斤吧。幾乎每天晚飯時,父親
都要喝上那麼1、2兩。只有在這時,幾分活力似乎也就回到了父親的
身上。有時也就能聽到父親零零星星地講出一些自己的生平故事。在
我的一生中,只聽到父親唱過3支歌,另兩支歌是《我們在太行山
上》和《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但是,父親都只唱了它們的開
頭幾句,從不曾唱完過。這些歌,大約都是父親在國民黨軍隊裡學會
的吧。
我終於也能喝酒後,有一個除夕之夜,稍微喝多了點的父親格外興
奮。孩子們也高興地嬉鬧起來,央求父親講點自己的故事。「嘿嘿!
你們的爸爸不光能講故事,還會唱歌呢,過去單位上好多人一起唱歌
時,你爸爸還打拍子呢!」母親見大家高興,也湊起趣來。孩子們歡
呼起來,一定要父親唱個歌。父親終於被鼓動起來了,居然站起身,
雙手揮動打著拍子,唱了起來:「頓河的哥薩克飲馬在河流上……」
聽母親說,父親年輕時是很活潑的,也愛好文藝。爺爺過去也曾在當
地是個武舉人什麼的。父親的1個弟弟至今還在重慶沙坪壩川劇團演
武生。父親也愛看書,買過不少書,都被親戚們來借光了,父親也再
沒買過了。父親是從什麼時候為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樣的了呢?那
個除夕之夜,我才第1次看到了父親──一個本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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