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民族是一個非常注重現實生活的民族，凡事強調「實用」、「實
際」和「實在」。這種對現實利益的過度關注，已經內化為中國人的
氣質性格、行為習慣和思維方式，並構成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著
名學者李澤厚將這一文化概括為「實用理性」，是一種湛深的表達。
近代以降，中國之所以諸事落後於西方，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這種
「實用理性」不無關係。

所謂「實用理性」就是缺乏對超驗價值的追求，只關注現實的、此岸
的價值。在中國，大到國家政策，小到個人生活，無不體現出「實用
理性」。比如，中國在國際舞台上，長期奉行的就是策略外交，而不
是一種基於原則和信仰的外交。如中國對聯合國大會上的一切提議和
決議，凡符合我國家利益、即使不符合正義原則的，則投贊成票；凡
不符合我國家利益、即使符合正義原則的，則投否決票或棄權票。
1990年底，中國對聯合國所通過的要求伊拉克必須從科威特領土無條
件撤出的第678號決議投了棄權票，就是「實用理性」在中國外交領
域的深刻體現。當然，追求國家利益無可厚非，但國家利益不應該與
人類普適的正義原則相抵觸。中國作為聯合國安理會的5個常任理事
國之一，在捍衛自己國家利益的同時，更應該成為國際社會正義的維
護者和推動者，而真正的國家利益也應該符合普遍的正義原則。中國
要想贏得國際社會的廣泛尊重和信任，就應該放棄自己長期以來所推
行的實用主義外交。

在中國科學發展道路上，「實用理性」的弊端也是暴露無遺。中國人
一向重視實用、技術和經驗，不喜歡無實用價值、無功利目的的科學
研究和探索。思考蘋果為什麼往下掉的牛頓，如在中國，肯定會被人
看成瘋子。正是西方「人們追求智慧是為了求知，並不是為了實用」
（亞裡士多德）的傳統，奠定了今天西方領先世界的文明。當今中國
學術界，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氾濫。學術研究根本不是為了探求真
理，甚至也不是為經濟建設所用，而是為了職稱、獎金、官位等個人
名利。在名利主義價值觀的驅使下，學術界充滿了剽竊、抄襲和造假
之風。大量的學術垃圾被製造出來。這不僅敗壞了學術道德，污染了
學術空氣，更使本已稀缺的學術資源遭到了嚴重浪費。在目前這樣一
種「實用理性」盛行的文化背景之下，中國想摘取諾貝爾獎，幾乎是
天方夜談。

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實用理性」作為一種處世哲學，更是展現
得淋漓盡致。在許多中國人的眼裡，沒有對與錯、真理與謬誤、正義
與邪惡，處處不講原則和規則，萬事只問「有用」、還是「沒用」，
將有用性視為真理的標準。諸事只要對我有用，就可以不惜通過踐踏
原則、違背道德和出賣良心等手段來達到目的。那些講究原則、遵守
規矩、捍衛正義、敢說真話的民族「良心」，被人們認為是「愚蠢」
和「幼稚」；而那些遵循「實用理性」處世的無恥的名利之徒，則被
認為是「聰明」和「成熟」。當下中國，道德的枯萎和人格的矮化，
實是「實用理性」結出的惡果。自由主義學者任不寐總結的「災民理
性」之權力恐懼、敵人意識、力量崇拜與狡猾崇拜，其實也是屬於
「實用理性」的範疇。「災民理性」概念的提出，可以看成是對「實
用理性」概念的深化。

中國文化中的「實用理性」導致中國人醉迷於當下生存，故無法跳出
現實的此岸世界，更談不上走向終極關懷的信仰之路。「平時不燒
香，臨時抱佛腳」這句漢語世界的經典口頭禪，說明中國人燒香拜佛
並不是出於真正的宗教信仰，而是出於一種實用和功利的目的，用魯
迅的一句精彩的話來說，燒香是中國人用祭物對神的一種「賄賂」。
一個沒有正義感、缺乏規則和道德約束、而又從不敬畏神靈、奉行
「實用理性」的民族，是一個可怕的民族。毒米、毒油、毒鹽、甚至
毒奶粉等諸如此類利欲熏心、踐踏倫理底線的事情頻頻發生，不是已
經讓世界感到了它的可怕嗎？看來，中國要邁向現代文明，必須告別
「實用理性」。而要真正告別「實用理性」，就有必要讓國人樹立這
樣一種理念：在這個世界上，不僅僅只有利益，還有遠高於利益之上
的人類應該普遍遵循的原則、真理和正義等終極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