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在談到柏拉圖的《國家篇》時曾有這樣一句話﹕「柏拉圖認為詩 歌是有害的,而我則認為拿破侖的工作是有害的。」詩歌的害處在哪 兒?我想一定是詩人們讚美絢麗的朝陽卻不把它比做領袖,渲染瑰麗 的晚霞卻把它說成是政府。即使不全都如此,那也是因為他們把大海 描繪得太藍,把姑娘營造得太美,使人們對美有太多的分辨能力,而 不像柏拉圖老頭手指頭下的《理想國》。那裡的臣民都在忙著高舉柏 拉圖的偉大旗幟,奔向永恆。這樣一來我就只能同意羅素的說法,尾 隨在詩人的後面,而不是拿著一支槍跟拿破侖走。因為我喜歡姑娘和 那沁人心肺、流遍全身的海風。當然這得在一個沒有漂著塑料袋、衛 生紙和屎橛子的海灘。為此,我不惜帶著冒犯拿破侖的危險。 如果說在詩人和拿破侖之間我還要考慮選擇的話,那麼柏拉圖的理想 國我是連考慮也不考慮的,就是不去。因為我知道,即使我不寫詩, 他也會把我當成異類。 慶幸的是,這位老人早已駕鶴西歸了。可是他的衣缽傳給誰了,我卻 搞不清;但有一點我敢肯定,決不僅僅是傳承至公元6世紀的羅馬。 不過《理想國》不是柏老頭的專利。我們的老祖宗也有「大同」。只 不過我們的「大同」在國外名氣不大,更為謙和和缺少軍事化;可是 在滅絕人性方面決不輸給他們,況且在治理國政方面也更講究「方 法」。就拿我們的仁政代表周公來說吧。他雖然沒建成大同,也是在 努力完善「大同」的初級階段,並明確指出該怎樣去聯繫實際,切實 搞好周王朝的穩定。當時領導人姬胡的政令讓百姓無法忍受。於是民 間議論紛紛。姬胡當然不喜歡言論自由,便使用智囊團與安全人員合 二為一的人物,建立了類似秘密警察的組織。當時他們的身分叫「 巫」。這些人的作用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洞察民間思想,以便把不良的 傾向消滅在萌芽狀態。如果在前蘇聯解決言論自由的方式是把索爾仁 尼琴稱之為「蠑螈」的人物都請到西伯利亞去「做客」的話,姬胡則 採取更果斷的措施,讓說話人的腦袋不再在他們自己的脖子上。這個 結果則是老百姓走在大街上都相互滿懷愁恨、悲憤地相互望望,以代 替千言萬語。這時召公的言辭語重心長、充滿哲理。他說﹕「防止言 論自由,好比治理大江、大河以及一切滔滔不息的洪水,需要小心謹 慎。你要築上鋼鐵長堤,一旦決口就會把我們更多的生命獻給人民的 洪水,所以水得讓它有限地流,話得讓它有限地說。」當然,這是以 堅持「周禮」的思想為基礎的。 自古以來,這個被當做「民為貴」的例子,被捧在儒者們手裡頌揚了 幾千年。在這個制度中,說百姓是有害的大都有二種說法﹕第一, 「民窮起盜心」,盜也可能是偷,也可能是搶,在一個王朝如一個老 人衰弱下去的時候,普通的平民就只好放棄他們的道德和法制觀念去 維持自己草芥一樣的生命;第二,「等死亦死,舉大計亦死,死國可 乎。」這是上述情況發展到最後的階段了。鋌而走險的前提大都已經 或徹底走頭無路了。但是儘管如此,他們並不是有害的,更不是那個 社會動蕩的根源。有害的應該是那個制度以及維護那個制度的人。他 們只是病根兒。就像上面那個例子,洪水是有害的,但不是老百姓的 嘴,如果非要找出一個形像來比做洪水的話,姬胡和他的政府到是應 該當仁不讓的。 我想得出一個結論﹕有害的總是拿破侖和他的制度,而不是詩人們與 他們的聽眾。當然,在拿破侖唱詩班裡,給他唱讚美詩的那些詩人, 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