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0.8.16 a


伊玻立特的勇敢

李維

《包法利夫人》裡有這樣一個故事﹕藥劑師看了一篇治療蹺腳的文
章,突發奇想攛掇包法利為村子裡一個叫伊玻立特的村民進行治療蹺
腳的外科手術。起初,伊玻立特是猶豫的。但是,藥劑師說﹕「萬一
祖國要你應徵到前線打仗的話,你怎麼著?……啊!伊玻立特。」村
裡的人也給予他同樣的壓力﹕「啊!伊玻立特。」每個人都嘲笑他的
怯懦。最後,伊玻立特「勇敢地答應了」。結果,他因這次偉大的試
驗而被迫鋸掉了一條腿。

在我看來,人類歷史當中有太多的藥劑師和他們的理想。這些人包括
柏拉圖、莫爾等一長串的烏托邦,直到庸醫包法利的出現。他領著一
群勤勞勇敢的人們,才使本來就蹺腳的社會失去了一條腿,讓人類蒙
受更大的災難。我沒見過伊玻立特,但我見過他的勇敢。那是我的一
個鄰居。要說明的是,他不是蹺腳兒。他身體強壯,以在文革中能衝
鋒陷陣而聞名於我們街坊之間。

據老人們講,我所在的這個城市在文革中分為兩派﹕一派叫「紅革
會」,一派叫「二總部」。他屬其中之一。聽說他敢頂著冰雹一樣的
棍子把大字報貼到對方的宣傳車上,也敢冒著槍子兒把人從子彈縫兒
裡背回來。這在捍衛過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人眼裡也許不算什麼,可在
像我這樣沒趕上捍衛的人眼裡,就自然是勇敢了。小時候我曾為自己
沒趕上那個時代而遺憾。後來在似乎懂得捍衛的年齡,他老人家又犯
了點兒錯誤,於是就開始覺得生不逢時。到了現在,又暗自慶幸了。
但是我還能記得他的勇敢。這決沒有諷刺的意味。就像我走在城市的
一個廣場,那裡,情人們的腳步和孩子們的嘻戲聲就如每一個晴朗的
日子富有韻律。然而,據說那裡也埋著七十二位紅衛兵小將的屍體。
那時,他們一定認為自己被視為是勇敢的。我不知道對犧牲品該如何
評價。他們被那個時代愚弄得太多,他們也試圖讓生命更有價值,用
犧牲在政治的祭壇上展示生命的意義。可惜,他們追求的恰恰是理性
的愚昧、人類信仰的遺憾。尼采說﹕「我還區分出於稟性的勇氣和出
於對畏懼的畏懼的勇氣」。捍衛的勇氣應該說有後者的成分。這樣說
並非是對死者的不敬,而只有這樣說才更符合人性。與伊玻立特不同
的是,他們的「畏懼」是來自多方面的﹕有時是類似於宗教的。這樣
我們也可以理解阿米爾。他把手槍舉向拉賓的理由是出於信仰的狹隘
和怯懦。在此意義上,原教旨主義者都是膽小鬼。

雖然強權和暴力在我所處的這個世界還是有價錢可賣的,但我所讚賞
的勇敢是布魯諾、拉什迪、以至於大江近三郎之類的人物。他們握住
真理而敢於面對邪惡,用傲視生命的存在來理解生命的意義。在日本
的右翼份子由於大江指責日本的軍國主義,就包圍他的住所週圍,並
揚言要把他幹掉時,大江行先生報以流水般爽朗的笑聲。

在我看來,捍衛主義和宗教所表現出的勇敢都如韓非的一個寓言﹕兩
個飲酒的勇士,遇到了沒有菜這個難題。為了展示自己的勇敢,他們
決定從自己身上割下肉,蘸點兒芝麻鹽兒、甜麵醬之類的佐料來下
酒。結果當然比伊玻立特還慘。他們整死了自己。站在現代人的角度
來看,這兩個人無疑是缺心眼兒。然而仔細回想,這種自殘骨肉的例
子就在我們的昨天,而我們的書店裡,卻把白痴說成勇敢來叫買。

Next Previous This Month  2000.8.16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