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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避優美

李維

有人說「對於非音樂的耳朵來說,再美的音樂也無濟於事」。這句話
對我有一半合適。因為不通樂理的我,也有時裝模作樣地聽些小提琴
曲。但是還沒能混到「發燒友」的圈兒裡。印象深的一個曲子是帕格
尼尼演奏的《一個囚徒的懺悔》。那個調子沈得讓你想像到一扇幾乎
永遠不開的門和室內幽暗的水平線光線。與此相反,《梁祝》的節奏
卻舒緩如永恆的春光、明亮似爛漫的鮮花。雖然喜歡《梁祝》的人越
來越多,那我也堅持說自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而不避媚俗之嫌。

有一個事件使我的看法受到了衝擊。這件事與音樂沒什麼牽連,而與
我的鄰居有關。這樣的故事太平常了,以至於有很多人大概都會懷疑
我在說他們的親戚,或者在編一個並不生動的故事。鄰居的女孩兒長
得並不漂亮,可是卻有一個比較帥氣的小伙子愛上了她。這當然會使
女孩更加堅貞不渝。不幸的是,女孩的母親卻反對得死心塌地。理由
列得比我家門前貨車通過時拉的貨還多。她的母親在我從小看來就是
個慈祥的大媽。然而,在這件事上,她變成了一把刀,一把既可以切
肉又可以殺人的刀。她選擇了做後者。結果女孩自殺了。據說她已有
了身孕。那個小伙子還活在世上,也許在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時代他也
會和她一起去。兩個人也會化做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自此以後
《梁祝》對我來說,就變成了兩具屍體,無論是那個曲子、還是故
事。當然,我並非指曲子的藝術性和故事的優美。我是指在它們背後
的那個所謂道德的東西。看來,道德有多少陽光的理由,就有多少黑
夜的悲劇。我想梁祝的雙親當時就一定會和她說,這是為了她好。年
邁的雙親白髮蒼蒼。他們為了兒女拋灑了一輩子的心血。決定或干預
兒女們的婚姻也是灑心血的一部份,所以自然是理所應當的。我知道
他們會這麼說。因為,我的鄰居就是這麼樣說的。由此看來,道德殺
人真是易如反掌。容易得那麼漂亮。做成的故事,又是淒婉感傷;當
然,其中也透著優美。見到這樣的優美,我現在是躲著走。

伽達默爾在評價黑格爾對道德的論述時這樣說﹕「他以壓倒一切的精
神力量,指出了社會生活中道德主義的局限性和抽象的內在道德的不
可靠性,這種在使人類結為一體的生活的客觀結構中並沒有得到體
現。」多虧抽象的道德準則沒有在人類的活動中完全得以實現。如果
那樣的話,恐怕我寧可去做蝴蝶,而決不與人為伍。

做父母的總覺得自己在盡義務,憑著為兒女好的天地良心。對於良
心,我又相信黑格爾那句話,「當一個人說他依照他自己的規律和良
心來對待別人時,他事實上是在說他虐待別人。」這句話乍一看上去
有點兒讓好心的人失望,特別是讓父母們不解。可是,細一琢磨亞里
士多德的話,就覺得這句話還是相當深刻的。亞里士多德說﹕「你覺
得最好的事,不一定適合於別人」。

我覺得很少有文章指責父母的。似乎天下的悲劇都是出自兒女們的手
筆。做父母的只能是這個劇本的主人公。我想,也許在道德這方面會
是個例外。

「道德的出現使我們感到恐慌,可沒有它我們又無法忍受。」尤瑟娜
爾的這句話,到底是說恐慌、還是無法忍受?我覺得那個時候叫人無
法忍受,而現在則是既是令人恐慌、又是叫人無法忍受。因為,我們
所處的變革時代,固守的固守得太緊,衝破的又衝破得太多。而道德
本身又如康德所說﹕「它是整個一窩的無思想的矛盾」。如果把它說
成是《一個囚徙的懺悔》,那它應該比那個囚徙懺悔得更多,應該比
帕格尼尼演奏得更加淒慘。(1999年4月8日於中國吉林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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