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如果按薩特所說的，越是在監獄中越自由，甚至在納粹統治時期
自由才能得以充分地體現。這有點難以理解。然而我對薩特有一種信
任，那就是﹕他的大腦絕不會像他的「眼睛」那樣有問題。我對理性
有一種信仰，那就是﹕理性絕不會有輕率的結論。那麼薩特到底要想
說什麼呢？我以為他想說的是﹕只有在那樣的情況下你才真正能夠進
行最徹底的選擇。在正常與和平的環境中，你很少有生死的考驗、攸
關的決定、最後的決心、徹底的堅決。換句話說，你沒有這個機會。
在薩特看來，自由就意味著，能夠去選擇。

我所在的這個社會，自由是不常被提及的，儘管在個人自由這一領
域。然而，「選擇」卻常常被掛在嘴邊兒，就像「他媽的」，或者更
為耀眼的詞句。至於說「選擇」是不是像眾多的「國罵」那樣不值
錢，那則是見仁見智了。我自己也不清楚對存在主義接受多少，但我
很大程度上同意薩特對自由的看法。由此，我大致理解了一點兒「不
自由，勿寧死。」那股子剛毅了。我們可以想像一下，把你和妻子放
回古羅馬的克拉蘇時代，而你和她恰巧又是奴隸。那麼，你妻子被決
定賣到另一座城邦，就不是你能夠左右的事了。不知道別人有什麼感
受，當我的反抗無力改變這樣的生活時，我是要抹脖子的。原因很簡
單，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當然，如果讓我回到那個時代，沒有這
樣的事，我同樣也會選擇死，因為那裡不能被現代人接受的太多。

由此可見，現代人與古代人的不同有較大的一部份是對於來世的看
法。古人篤信來世，如果今生不能決定我自己的命運，那麼我就只能
祈求來世。所以選擇死至少在那個時代應該是平常的事。這一點當然
有時很難被現代人所理解。對於重現世的我們來說，沒有一個來世作
為寄託；我們只能在今生解決問題。這樣一來，我們在時間這個領域
上要比古人顯得狹窄。因此，我們對今生的自由自然該加倍珍視，從
而也越發注重選擇。「自由是有度的，沒有絕對的自由。」每當遇到
這樣的結論，我都要低頭敬個禮，表示深深地贊同。「那麼，度是什
麼呢？」我問得虔誠。虔誠的提問只要是深刻的，就經常得不到回
答。因為回答者本身知道，人們通常所謂的「度」，模糊得永遠如有
爭端的邊界，儘管雙方都搬出一大堆歷史書，但也有時免不了動槍動
炮，結果也許是留下新的問題。「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沒有標準
地活著，就連我們的老祖宗都受不了，何況身處如此發達社會的我
輩？度，該是什麼？政治的？社會的？倫理的？法律的？世俗的？宗
教的？問號太多，讓我發懵。如果這些都有的話，自由還有嗎？如果
讓我回答，這些有，自由也有。所以就像鳥兒在天空飛必需有翅膀一
樣，度就是自由的翅膀。沒有度，自由就會被摔死。在我看來，社會
能夠發展成今天這個樣子，是因為人類更多地強調了自由，是自由對
度的突破，是度越來越相對於自由寬闊。因此，我們今天享有了更多
的選擇，儘管這一切還遠遠不夠。

大概由於語言的原故，漢語當中的「自由」兩個字，從字面的含義上
去理解，幾乎完全是非理性的。事實上恰恰相反。它真正代表的含義
是理性的。因為，從現代意義上來看，自由是持續發展的前題。如果
把所有的人都關進監獄裡，在槍桿子底下發展，最多只是發展成傾扎
與殘害、反抗和流血。發展未必是理性的。持續發展一定是理性的體
現。「自由」也就自然成了推動理性的核心。有些人的看法和我正好
相反。他們認為，「秩序」才是進步的保障。然而，在自由主義者看
來，「秩序」只是自由成熟的表現，而並非是自由的對立。就如體育
比賽中的規責與比賽不是對立一樣。那種把「自由」與「秩序」對立
起來的人，其目的是「秩序」本身，而不是發展。至於說自由，那對
於他們自己來說，是應該完全享有的事；而對於他們以外的人，是絕
對不能有的。他們並非天生喜歡規則，而是規則給他們帶來幾乎是天
生的好處。一個強盜認為你的東西就是他的。這在他看來是順理成章
的邏輯。反過來，你的擁有也自然是他所不能忍受的。這不僅僅表現
在政治自由這一領域，就連在生活方式的選擇上也同樣惹怒別人。本
來你自己要做什麼，只要不影響他人的生活，又不危害社會，再不觸
犯法律，也不違反道德，這麼小心謹慎，總該可以了吧！不行，沒有
其它別的原因，只因為你和他們活的不一樣。你沒有自己「活」的自
由，因為「這個社會不是你一個人，你得考慮別人」。考慮別人什
麼？和他們一樣世俗，一樣固守你認為應該拋棄的傳統，一樣以道德
為目的，一樣去重物質，一句話，一樣去接受現實的一切，如果別人
會用嘴去撿骨頭，你就得學會「汪、汪」叫才能被搖尾巴的生物不視
為異類。我很疑心，為什麼此時會有那麼多的人「關心」你？他們是
解決了自己的問題之後有太多的閒暇、還是在別人身上去解決自己太
多的困惑？如果說他們也是受害者的話，他們自身恐怕早已忘記了這
一點。若是有人因此被「害」，他們也至少該是幫凶。

我不讚賞犬儒主義。但是，在對待干涉我怎麼活的人，安提思泰尼的
作法卻使我讚賞。當亞歷山大拜訪、站在他面前問他要什麼賞賜的時
候，他回答說﹕「只要你別擋住我的陽光」。（1999年6月26日於中
國吉林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