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者愛說，人天生是自由的。這種說法至少是膚淺的。天生自
由就用不著爭取自由了。盧梭說得深刻了一點﹕「人是生而自由的，
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這樣一來，發生了矛盾。既然「無往不在
枷鎖之中」，就不能說人是生而自由的，應當說是生而不自由的。但
人的本質是自由的。不自由不是人的本質，是可以改變的。人的自由
不是天生的，需要爭取；人的本質是自由的，所以才能爭取得到。
人，不是生而自由才去反對不自由；正因為反對不自由，才嚮往自
由、追求自由。人的一切奮鬥都是在不自由中追求自由。人類歷史就
是自由發展史。

人的自由實現於三個方面。

一、在人與客觀世界的關係中爭自由

人所面臨的自然界是客觀的存在。社會雖然是由人的有意識的活動形
成的，但每一個人生下來就面臨著既成的社會。每一代人在其中活動
的社會，也是客觀的存在。客觀存在的自然和社會，是不以人們意志
為轉移的；相反，人們生活在什麼時代、採取什麼生活方式，卻是被
客觀的自然和社會所決定的。在這方面，人們不能任意選擇，因而是
不自由的。客觀存在的自然和社會，有它自身運動發展的規律，也是
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人們不能任意改變，因而也是不自由的。但
立足於一定的自然和社會，尊重客觀規律，與它作用的方向相一致，
人們的期望不難得到滿足，這就自由了。自然和社會的存在以及運動
發展的趨勢，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必然性。認識了這種必然性，
在行動中體現出對必然性的認識，人們就在自然和社會中獲得自由。
所以說，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自由不是隨心所欲。如果想要隨心所
欲，條件是「心」必須符合客觀的必然性。孔子好像模模糊糊地感覺
到這一點，他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有在一定的規矩之
內才能從心所欲。

二、在人與人的關係中爭自由

在人與人的關係中，人們受到他人的干預和強制就是不自由；雖然沒
有干預和強制，如果不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還是不自由。因此，
社會生活中的自由必須具備兩個方面﹕第一，免於外來的干預和強
制；第二，從事自己選擇的事業。前者，「免於……的自由」(free
from)是消極自由；後者，「從事……的自由」(free to)是積極自
由。消極自由只是保護性自由，保護人們不受他人特別是不受權力的
侵犯，擁有自己的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只有消極自由，還不能實現人
的的價值。一個文盲沒有看報讀書的自由，一個無家可歸者沒有居住
的自由。只有在一定的社會、經濟和文化條件下，人們經過選擇、達
到自己的目的時，方能真正感到自由。身受束縛的人，固然不可能達
到任何目的，僅僅不受干預和強制，也不足以保證達到預期的目的。
社會必須提供選擇的機會，便於積極的參與，產生積極的效果。這就
是積極自由。積極自由才是自由的真諦。但消極自由是自由的第一道
防線。沒有消極自由就沒有積極自由。

在社會生活中，從不自由到自由的條件是建立保障自由的社會制度。

三、在人與自我的關係中爭自由

客觀規律對人的奴役是一種不自由。人對人的奴役也是一種不自由。
這些都是外在的不自由內在的不自由，那就是自己對自己
的奴役，自己束縛自己。陶淵明說，他做官是「心為形役」，心靈為
形體所奴役。還有一些人是「心為心役」，良心為私心所奴役。中國
的有些知識份子是「心為權役」，心靈為權勢所奴役。他們常常體會
領導意圖，迎合「上面的精神」，說別人喜歡聽的話，就是沒有自己
想要說的話。這些都是自己不能作自己的主，喪失了自我，成為內在
的不自由。

在外部環境中處於不自由，人們往往在內心尋求解脫。解脫的方式有
多種﹕宗教徒是看破紅塵，隱士是與世無爭，阿Ｑ是精神勝利。這些
都是使心情平靜去適應外在的不自由，而不是改變外在的不自由。革
命家、改革家的內在的自由與外在的不自由，是發生衝突的。唯有如
此才能改變外在的不自由。

奴隸主對奴隸的奴役是外在的不自由。而奴隸安於自身的奴隸命運，
是自己對自己的奴役，也就是內在的不自由。如果奴隸要擺脫奴隸主
的奴役求得解放，首先必須自己解放自己，改變精神上的被奴役狀
態。一個認識了自己的奴隸地位而要求變革的奴隸，內心是自由的；
實現了內心的自由，必將在外部世界爭得自由。

現在的中國社會，在許多方面是不自由的。人們往往詛咒外在的不自
由而忽略了自身內在的不自由。努力創造條件，首先實現內在的自
由，才能改變外在的不自由。

獲得內在自由的條件是﹕認識自我、擁有自我；認識自我的地位、擁
有自我的使命。在認識外部世界的過程中，才能認識自我。認識外部
世界的必然性獲得外在的自由，認識自我的必然性就獲得內在的自
由。對外部世界的認識和對自我的認識都是來源於實踐。

以上三個方面，人都不是天生自由的，而是從不自由到自由的。人一
旦獲得自由，也不是一勞永逸的；在自由的條件下，又會遇到新的不
自由的因素；克服不自由的因素，自由才能發展。「爭自由」是人類
永恆的主題。中國在50年代的反右派運動和80年代以後的反自由化運
動，卻不斷批判「爭自由」的口號。好像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在社會
主義社會，人天生就自由，還要「爭自由」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
可見，擁護黨、擁護社會主義就不能要自由、不能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