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眼前的道路,除了死亡還是死亡 死亡的烏雲籠罩在頭上。我不知道在這場搏鬥中,還能堅持多久。如 果上帝仍然不能憐憫我,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到他老人家那裡問個為 什麼。 在此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被困難打倒過,即使身處囹圄的艱難日子 裡,也堅持挺了過來。但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感到灰心喪氣、 絕望不已。我感到擺在眼前的路,除了死亡,還是死亡。 渴望自由的企盼,支撐艱難的歲月 11年前,風華正茂的我,是西安西北大學大三學生、校學生會副主 席。那場席捲全國的學生運動將我推到前台。我成了那古城的人物。 運動結束後,我離開學校流亡,後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坐牢的日子是艱難的。但是渴望自由的企盼支撐著我。我始終沒有倒 下。1998年9月20日,我提前獲釋。那天的天氣如我的心情一樣好。 走在灑滿秋日陽光的大街上,我感覺自己在夢遊,說不清是剛從夢中 醒來,還是進入了一個新的夢境。 久違的太陽帶來興奮,嚴酷的生活逼我出走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斜掛在天空中的那顆久違的太陽。我感覺它在對 我微笑。這是個好兆頭﹕也許苦盡甘來,幸福的日子將從此開始。 然而,獲得出獄的興奮持續不到一週,嚴酷的生存壓力已步步向我逼 近。30歲的我本該是掙錢養家的年齡,但是一無所有的我,仍然要靠 年邁的父母養活。上帝啊,萬能的主,都說你是仁慈的父,為何獨獨 對我如此不公平呢? 「風雲人物」,嚇走老板 為了生活,我告別父母,帶上簡單的行囊,遠赴上海闖蕩世界。我當 時很天真,以為憑自己的才華,以及昔日輝煌的歷史,上海的大公司 一定會爭相聘用我。但是今天的現實與10年前已大不相同。沒有人看 重我「學生領袖」的頭銜。他們需要立即給公司創造經濟效益的人 才。而我與世隔絕太久,顯然不符合要求。我的特殊經歷,也讓聘用 我的公司擔負一定的政治風險。連續碰了數十次壁後,最後的信心崩 潰了。我想,大上海不是我的天堂。這裡沒有我的位置。我要告別上 海,回到我的家鄉。 臨行前,我到著名的黃浦公園,看看夢中的黃浦江,看看亞洲第一塔 ──東方明珠。 在江邊的一家電腦攝影攤前,我被電腦繪製的精美絕倫的圖片所吸 引,站在那裡看小姐操作。只見她用數碼相機拍攝下一位並不是很漂 亮的女子的頭像,輸進電腦後,經過她移花接木的嫁接和精心修飾 後,電腦打印出一位美如天仙的女子相片。哇嚓,真是太神奇了!其 實,我對電腦並不陌生。早在上大學時,我喜歡玩電腦。不過,我們 當時用的是老式蘋果機,學的是DOS操作系統,對視窗系統聞所未 聞。但是,我畢竟有一定的電腦基礎知識,看小姐製作幾張美人像後 對視窗系統有了大概的了解。事實上,視窗系統比DOS系統更簡單 易學。那種用鼠標在桌面上操作的方法,更是連3歲的小孩都能夠掌 握。我看到他們的生意很好,但兩台電腦只有一人操作。老板和另一 名小工打下手。等到他們空閒下來後,我問那位老板模樣的男人,他 們是否還需要操作人員。 「你會操作?」老板看看我,一副不信的樣子。 「當然!我在大學學的是計算機專業。」我撒了個小小的謊。多次的 碰壁,我學乖了,不敢再據實相告。 「上機試試吧!」我坐到電腦桌前,心臟咚、咚、咚地跳個不停。我 知道今天是一個機會。如果我也能像那位小姐一樣熟練地製作出漂亮 的照片,老板一定會留下我。我不懷疑自己的能力。但是我畢竟不熟 悉視窗操作系統,而且有近10年沒摸過電腦了。我學著小姐的樣子, 端起相機為她拍攝了一張頭像,然後輸入電腦,再調出一張明星照, 將小姐的頭像嫁接上去。經過上妝、描眉後,一張像模像樣的美女像 就出籠了。雖然我的速度較慢,製作出的相片也沒有小姐的漂亮,但 老板還算滿意。最後他以每月800元的工資將我留下,並免費為我提 供住宿。800元!我的第1份工作就如此高薪,看來真的是遇到貴人 了。後來我才了解到,黃浦公園的清潔工,1個月都要掙1,000多元; 同為電腦操作員的胡小姐,月薪是我的兩倍多;而所謂的免費住宿, 其實是我免費為老板值夜班、守攤位。但我不敢計較太多,仍然兢兢 業業做好自己應做的事。第2個月,老板主動給我加了200元薪水。 轉眼到了年底。上海市開始大規模清查外來人員。黃浦公園每天都有 幾十人被抓到遣送站。老板向我索要身分證,說要為我辦暫住證和務 工證。身分證?我回家只有10多天就到上海來了,當時身分證還未辦 下來。眼看隱瞞不住了,我只好對老板說了實話。為了證明自己不是 逃犯,我把刑釋證也給他看了。老板大驚失色﹕沒想到自己的店鋪裡 竟隱藏著一位風雲人物。他不敢留我,給我算了工錢後,格外為我買 了張火車票,將我送上西行的列車。 保險搞得不錯,監控嚇走老板 1998年12月25日,聖誕節的曙光微露,我走出成都火車北站,身上揣 著平生第1筆掙來的2,000元錢。 回到成都,我又開始了無盡的求職之路。有了上海求職的經驗教訓 後,我聰明多了。針對大多數用人單位需要大專以上學歷、工作經驗 豐富的要求,我首先花五百元錢在九眼橋買了份假文憑,然後編造了 一份簡歷,到人才市場應聘。雖然擁有名牌大學的文憑,又有豐富的 工作經歷,但是人才市場上求職者多如過江之鯽,因此並沒有多少人 青睞我。而且,大多數公司需要的是技術類人才或推銷員之類,並不 適合我。我自認文筆流暢,又有較強的協調能力,適合做管理、策劃 等方面的工作。但奔波幾個月,竟沒個人相中我。萬般無奈,我只好 選擇了一家保險公司。據說這家公司的優秀業務員,年收入10幾萬 元。我相信別人能做到的,自己也能做到。10幾萬元,真是太誘人 了。30歲的我,沒有妻子、兒子,但我最缺的還是票子。 經過簡單培訓後,我來到茫茫人海去尋找需要保險的客戶。走在繁華 的大街上,我感覺每個人口袋裡的鈔票都在跳動。他們都是我的潛在 客戶。但是,就是不知道如何讓他們在我手中的保單上簽名。看來 「陌拜法」對我完全沒有用,還是使用「緣故法」吧。我回到老家, 給那些多年未見、已經發財的同學和朋友打電話,約他們聚會。大家 聚在一起回憶陳年舊事,吃火鍋,唱卡拉OK。每次清帳時,我都搶 著買單,開得那些發了財的朋友很不好意思,都說你那麼困難,怎麼 能讓你買單呢?好!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於是趁機露出真面目﹕ 「既然大家覺得我困難,如果我請各位幫點小忙,你們不會拒絕 吧!」「看你說的,怎麼會呢?」朋友們說。「好!」我掏出保單, 「我現在在保險公司工作,公司規定,必須做夠12,000元才能轉正。 你們每人簽1張保單如何?既幫助了我,又為自己和家人買了1份保 障。」然後,我將培訓課上老師講的有關保險的知識搬出來,滔滔不 絕地講給那些面面相覷的朋友聽。也不知是他們覺得應該幫助我,還 是參加保險的好處打動了他們,大多數人都簽名購買,還有兩位朋友 當場各簽了10份康泰險。我收回6,000餘元保費。在隨後的1個月裡, 我又陸續收回保費10,000多元。不到半個月,我就轉為保險公司的正 式員工,被主管譽為保險奇才。 16,000多元的保費,佣金4,000多元。我嚐到了做保險的甜頭。但 是,隨著朋友的保單和朋友的朋友的保單做完後,我開始感到這一行 的艱難了。第3個月,「緣故法」基本沒用了。我開始像其他業務員 一樣,到寫字間、店鋪去陌生拜訪,行話叫「掃樓」。陌拜一要吃得 苦,二要臉皮厚,三要專業知識過硬。1、3項我都具備,但是臉皮卻 不夠厚。一次我到某廣告公司做業務。剛向幾位員工作了彼此的介 紹,他們都讓我去找總經理。我想也對,打工仔1個月掙不了幾個 錢,找總經理說不定能搞下來一張大單子。我敲開總經理室,一位30 多歲的年輕人熱情將我讓到沙發上。 「請問先生什麼事?」他滿臉企盼地問。 「我是保險公司業務員。我想向你推薦我們公司新出的險種。你看 ……」 「保險公司的?」他臉色突變,指著門口說,「請你出去!你沒見這 是總經理室嗎?我沒空接待你。」 「總經理有什麼了不起?」我感到愛了侮辱,騰地從座位上謙虛起 來,不卑不亢地說道﹕「10年前,我手下有好幾萬人,是總指揮,比 你威風多了。」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像一個得勝回朝的將軍, 留下沒有回過神來的總經理先生。 回到公司,我對主管說起這件事。他饒有趣地聽完,冷不丁地問我﹕ 「你給他凌晨保險了嗎?」「沒有!」我說。「那你跑去幹什麼?給 人洗腦殼嗎?」我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但我從此明白,做保險的,簽 單是唯一的目的,即使遇到這類問題,洗完別人的腦殼後,仍然要給 他講保險。 有了那次經歷,我成熟了許多,也逐漸開始在陌生人中收單,建立了 比較固定的客戶群。我滿足這樣的生活,看來我的好日子已經來到 了。 但是,當局從未放棄對我的監控。1999年9月,我戶口所在地的派出 所打電話責問我為啥出獄1年不去報到,並限令我24小時內到派出所 報到,否則後果自負。我一聽對方的口氣就火了,當即嚴辭拒絕。我 是刑滿後,通過合法手續出來的,出來後並未幹任何違法亂紀的事, 憑勞動吃飯,為啥要到派出所報到。我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慘痛的代 價﹕派出所打電話到公司通報我的情況;公司嚇得再不敢用我。走的 那天,經理握著我的手說﹕「你是個優秀的業務員,但我們是家正規 公司。按國家有關政策,我們不能用你這樣的人。」 經營網絡,關門大吉 我失去一份回報優厚的工作。通過朋友的介紹,我結識了一家新入駐 蓉城的網絡公司的老總。為了拓展成都市場,他們急於招聘優秀人才 加盟。朋友隱瞞了我坐牢的經歷,只說我在上海從事過電腦編程工 作,任職某著名保險公司。老總一聽,當即許以千元月薪,另加銷售 提成,並承諾3個月後委以西南辦事處主任重任。我對網絡的了解基 本為零,對他們的經營方式也一無知,但為了生活,我還是答應擔任 這家公司的銷售主管。老總要我承諾3個月內成銷售額100萬元,否則 工資和提成皆不能兌現。我當時根本沒想到這是個陷阱。我想,憑我 的銷售經驗,再加上手下10幾名員工,3個月區區100萬應該沒有問 題。我對IT業的無知害苦了自己。不要說一個無名網絡公司,就是 亞馬遜那樣的著名網站,都在虧本經營。據說,著名的雅虎也才剛剛 開始賺錢。兩個月後,由於不能兌現當初承諾的工資,銷售員工都一 走而光。我苦苦支撐一個多月後,也黯然而退。老板許諾的工資,1 分錢也沒拿到。 為了開展工作,我拿出自己的積蓄去疏通關係。當我離開那家公司 時,身上只剩下20元錢。 開火鍋店,門可羅雀 新千年的陽光遲遲不能照耀蓉城。我的心情如這天氣一樣陰鬱、晦 暗。我沒有最後死心。我認為憑我的才華,找一份工作應該不會有太 大的問題。但是出乎意料,為了找工作,我按報上的招聘廣告發出數 十份資料,跑遍成都大大小小的人才市場,還上網發求職信息,能用 的方法全用了,最後都是泥牛入海。上帝啊!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的 嗎?我從心底發出絕望的悲嘆。 萬般無奈之下,我與相識不滿1年的女友於今年3月舉行婚禮,用收到 的彩禮錢開了一家小火鍋店。我們的火鍋店鋪一開張,就贏得朋友們 的喝彩。大家都說我們的味道好、服務優。我覺得有戲﹕雖然不能指 望靠一片小店發財,但混上飯吃還是可以的吧?誰知叫好不叫座,開 業近兩個月,前來光顧的都是一些朋友。沒有朋友捧場的日子,竟然 會4、5天沒有生意。看到空蕩蕩的廳室,我禁不住悲從中來,也憤憤 不平。媽的,我好歹也是一位大學生,而且還是一位曾經叱吒風雲的 大學生,為什麼竟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呢?我工作沒人要,做生意也 是只賠不賺。 我與死亡有約? 生活已將我逼到絕境。我現在三餐不繼,而身懷有孕的妻子需要大筆 的營養費;不久以後還需要一筆數目不菲的生產費。錢、錢、錢,到 處都需要錢。我到哪裡去搞呢?也許,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 嘛,去殺人、搶劫;要嘛,悄悄告別這個社會。 善良的人啊!你能給我指一條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