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先是因為，中國自古就沒有民主傳統，或者說，雖然原始社會也
有原始民主，但此後的文明進步一直在集權專制的道路上突飛猛進，
以至近代以前的中國人思想觀念中壓根兒就沒有「民主」的概念。如
此一來，用集權專制的腦瓜理解民主、容納民主思想，自然很隔膜、
很費勁。有人把人的頭腦比作反映客觀事物的鏡子。而中國人的這面
鏡子在「反映」民主的時候，碰巧蒙上了灰塵，或者鏡子本身的質地
完全不行，是一面哈哈鏡，因此「反映」出來的圖像也就難免模糊不
清，甚至發生扭曲。

其二，是因為中國的「民主」是從西方和東鄰日本翻譯過來的，無論
在語言上、還是實際操作規程，都可以這麼說。經過翻譯的東西，必
然會有不同程度的誤解和改變。更何況對民主這個時髦物件的翻譯一
直很時髦。大家都想從中撈一把，結果譯者不止一個。各位翻譯自有
不同的譯法，莫衷一是，也增添了普通人理解的難度。再加上漢字是
象形文字，容易令接受者望文生義，發生各種奇妙的聯想──於是，
大家協力同心，把本來還算簡單樸實的「民主」弄得花枝招展起來。

其三，近代中國首先接觸「民主」的是一幫知識份子，說白了，便是
學究。而學究的看家本事，是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越複雜越能展現
學究學問的高深、學究存在之大有必要。因此中國的民主理論一開始
就是很有學問的，也就不容易一眼看到底。西方的民主是先有古希臘
的實踐，然後才有理論的。中國正好倒了過來﹕先有理論，再來實
踐；而且是先有五花八門的理論，後有五花八門的實踐。人的思想比
實踐當然活動範圍更大，隨意性更強。由此可以想見，中國的民主比
西方的民主，內容更豐富，它大大「發展」了西方的民主。

最後，是中國的民主有意強調了自己的特色。前三條基本上都是無意
的，一旦意識到這些無意的過失，還有糾正的可能。獨有這一條是有
意的。它一以貫之地、系統地一意孤行。因而，它的作用也就特別偉
大。現在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據說是中國式民主的最好載體，是遠
遠超過人類歷史上一切形式民主的最充分、最高級、最徹底的民主。
這個富有特色的制度，就與美國的、法國的、英國的以及日本的、韓
國的、台灣的民主截然不同。中國既已發展出截然不同的「特色」，
「特色」到與其它民主根本不可相提並論的程度，這時候，當然沒有
人還能根據中國的國情，來理解和認識人類歷史上和當今世界上那麼
普通、那麼樸實、那麼簡單、簡陋的民主小醜了。因為，它們事實上
已經屬於不同族類、不同種屬，喪失了正常溝通的語言。再要把兩者
勉強拉扯在一起，只有乞靈於妙不可言的玄學。(200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