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在頭上怕摔了,捧在手上怕化了」,用來形容「追星族」們愛戴 當代中國「救星」朱鎔基的崇高境界,可說恰如其份。他們總在擔心 朱老總一旦有個三長兩短,便日月無光,大地不寧,國將不國,民生 凋零。 毛澤東、鄧小平九泉有知,說不定要心生嫉妒﹕人走茶涼也太快了點 罷?祝願我們萬壽無疆、永垂不朽,才過多久,怎麼就又冒出個朱鎔 基? 1976年以前,把偉大領袖毛主席過世與天塌地陷串聯在一起,即或不 是100%中國人共同的惡夢,也不會少於99的比例。例外的恐怕只有像 林彪那樣做了幾十年親密戰友、又居然沒被偉大領袖的偉大權術徹底 感化的個人野心家。不幸事情真的發生了,毛澤東服從自然規律,不 顧億萬臣民賴他為生的強烈願望,撒手西去。天塌地陷倒未至於,只 是唐山湊巧發生了大地震。而且周恩來、朱德前不久也都打前站去 了。 毛、周、朱三人合力,也沒能把中國社會和中國人民一同提攜上西 天。相反,鄧小平趁機從勞改流放地溜將出來,大搞改革開放,情形 倒一天天地比以前轉好。 1997年以前,中國人大概有60%擔心失去鄧小平的關照,中國會出亂 子。這年鄧公還沒來得及了結最後一樁心願﹕親眼看到香港回歸,便 在冥府小鬼的督促下草率上路。不幸之中的大幸是,各路軍爺並未趁 機而起,大搞圈地運動,而是緊密團結在江核心週圍。現在,這團結 簡直有點過了份,竟成為江核心向黨和人民「講價錢、講條件、講離 休待遇」的「三講」資本。 人們憂慮朱鎔基的,倒不是怕他萬壽有疆,而是提前下台。如此憂心 忡忡的人,充其量不過10%。像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清楚,從毛到鄧 再到朱,把偌大中國的禍福繫於一人、生死進退者越來越少。這大概 是因為,經過一次又一次虛驚的磨煉,許多人從中吸取了教訓的緣 故;也算是個不小的長進罷。但留下百分之幾的毛茸茸尾巴,在萬族 共和五花八門的地球村裡,仍然是件挺扎眼的事情。 的確,在中國源遠流長的世襲繼承制度下,由於繼承人只能在很小範 圍內選擇,一個英明聖主的退場,常常會留下巨大的遺憾。漢朝的劉 邦、劉秀,唐朝的太宗、玄宗,元朝的成吉思汗,清朝的康熙、乾 隆,就是這片巨大的歷史遺憾中稀稀拉拉冒出的幾處開心好風景。中 國人遺憾夠了,開心太少,歷盡滄桑,以至久鬱成病。這病,叫﹕ 「救星」單思病。毛澤東、鄧小平、朱鎔基,便是應「救星」單思病 患者需要而推出的、略有現代風味的「救星」。 美國則不然。它的總統在全國範圍內競選產生。一個現任總統的撤 離,意味著給眾多競爭者騰出施展才幹的大舞台,也意味著美國政治 可以嘗試又一種可能性,國家面對著又一次新生的機會。同樣是唯 「一」的份子,挑選美國總統比挑選中國皇帝的分母顯然大得多;新 總統的質量也就有保障得多。從未聽說美國人曾為某某偉大總統的下 台而愁腸百結的。即使是華盛頓、林肯、羅斯福、肯尼迪,也都沒有 得到如此令人感動的禮遇。 說起來,現在的中國最高領導人至少是在前任最高領導人耳聞目睹的 範圍內產生的,早已超出血親範圍。由於現代交通發達,信息傳播便 利,雖然只限於最高領導人一人的知見範圍,也大得古人完全沒法想 像。像我這樣極不長進的普通人,只需在網上瀏覽1、2分鐘,就足夠 古代萬人專業調查隊忙活個10天、半月的。所以即使在人們垢病甚多 的中共現有「人治」模式下,選擇接班人的眾星拱月盛況也大非古代 皇帝只有寥寥數個候選人之慘澹景象可比,完全不必擔心會選出晉惠 帝那樣、百姓連稀飯都沒有喝的、他卻建議人家沒飯吃便吃肉的混蛋 主兒。 更何況朱鎔基還不能獨自決定自己的接班人,江澤民在這個問題上大 概也不能一個人說了算。這事恐怕還真要鬧點集體領導。如此一來,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七個政治局常委,難道竟不如三個臭皮 匠?百姓與領導隔膜再大,這點起碼的信心總該有罷? 其實朱鎔基本來就是個過渡性人物。他所擅長的,無非是把計劃調控 轉化為宏觀調控的那一套。至於如何讓國有經濟自己動起來、活起 來,像鄧小平當年在農村所做的那樣,並進一步讓整個國民經濟各個 組成部份都朝氣蓬勃地動起來、活起來,在朱鎔基的任期內,恐怕沒 什麼指望了。再說到政治領域的改革,立志要做現代商鞅的朱鎔基, 多半會往所謂「新權威主義」的方向改,搞開明專制。三伏天穿防寒 服,這成什麼話,老不換人行嗎?(200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