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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缺席,抗爭即命運
──尼日利亞作家索因卡和他的作品──

茉莉

當一個非洲黑人作家反抗白人殖民統治而入獄時,他所屬的整個民族
都在等待著他;他的黑人同胞歌手為他吟唱。而當同一位作家在民族
獨立後,以同樣的自由理念揭發黑人統治者的腐敗和殘暴時,那麼,
他就在自己人民中間成了敵人,被本族統治者追捕判決,為那些追隨
政權的同胞所痛恨。……

這是發生在非洲後殖民時代的真實故事。故事的主角是著名的諾貝爾
文學獎得主。遙遠陌生的黑非洲,此刻叫我這個中國人感到似曾相
識﹕被北約洋人炸死的幾位記者備極哀榮,而被本民族統治者屠殺和
殘害的人,國人提都不要提起──你要找國際社會討個公道,你就是
支持「反華提案」。

「一聽到民族文化這個詞,我就會伸手拔槍。」這是當年納粹德國元
帥戈林的一句名言。正如非洲、亞洲的獨裁者殺起人來毫不比納粹手
軟,非洲、亞洲的民族主義狂熱,也同樣所向披靡。因此,過去與白
人殖民者抗爭的非洲知識份子,發現他們在今天反抗本民族暴君的時
候,處於更艱難的境地。然而,既然自由仍然在祖國缺席,那麼政治
抗爭就不可避免地成了他們的命運。

拒絕象牙塔的非洲詩人

沃爾.索因卡(Wole Soyinka,1934.7∼),尼日利亞劇作家、詩
人、人權活動家,198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這位來自尼日利亞西部
約魯巴族一個教會督學家庭的孩子,在50年代就從尼日利亞最高學府
進入英國留學和任教,並成為倫敦皇家劇院的編劇。在處於殖民統治
時期的尼日利亞,生活本來賜予他居住象牙塔的幸運。

然而,正如南非女作家戈迪默所說,只有對社會狀況持冷漠態度的地
方才叫「象牙塔」。而象牙是被偷獵的象的長牙,是剝削非洲資源的
利潤、掠奪他人生命來獲得安寧和舒適的絕妙象徵。對於索因卡、戈
迪默一類的黑人作家,非洲那無邊的荒蕪草原、森林沙漠、貧民區的
棚屋、白人的郊區洋房,使得他們無法安然地住到象牙塔去。他們唯
一的選擇是在藝術和現實中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早在倫敦劇院時期,索因卡就開始專擅朗誦反種族歧視的詩歌,並上
演反映尼日利亞在殖民統治下的凋敝情景。1960年他回到祖國研究非
洲傳統戲劇。在慶祝尼日利亞獨立時,他創作了《森林之舞》等4部
戲劇,震動了世界劇壇。

獨立以後的尼日利亞人民,並沒有獲得他們所盼望的一切,相反,黑
人獨裁者發動了內戰,使用殘酷的暴力手段鎮壓人民。60年代中期,
索因卡拋下他的詩歌和戲劇,挺身而出干預現實,試圖制止尼日利亞
內戰,結果被軍政府逮捕,未經審判即監禁入獄。1969年索因卡出獄
後去了歐洲,直到軍政府首腦戈翁下台才回國。無論在國內、國外,
他一直關注非洲尖銳的政治問題與社會問題,寫了不少時事諷刺劇,
對非洲政治巨頭的新暴政痛加抨擊,在國際上產生很大影響。

1995年,尼日利亞法庭判處索因卡的同行、戲劇家肯.薩羅-維瓦
(KenSaro-Wiwa)死刑。為此,索因卡悲憤地寫下了《一個大陸揭開
的傷口》,追溯了尼日利亞的歷史,以薩羅-維瓦一案為典型案例,
揭發、抨擊了尼日利亞軍事統治的非人道和人權狀況的日益惡化。結
果,索因卡本人也被殘暴的軍政府缺席審判,判處死刑。

既反白人殖民也挑戰黑人專制

被譽為「非洲的莎士比亞」的索因卡,他的作品既反抗白人殖民,也
挑戰黑人獨裁者的壓迫。1986年他在瑞典發表的獲獎演說中,談到他
在倫敦劇院的一場即興演出。那個題為《11個人在霍拉死去了》的戲
劇,涉及到非洲的一個真實事件﹕英國殖民當局把爭取解放的肯尼亞
人趕到一個隔離的營地。其中有11個黑人被營地看守活活打死。索因
卡在和他的戲劇同事們嘗試將殖民者在霍拉營地鎮壓罪行進行再創
造,深刻分析了白人優越論者不把非洲人當作人的傳統心理痼疾。

對種族主義的揭露,是索因卡諾貝爾獲獎辭──《過去必須向它的現
在發表演說》──的主題。在演講中,他沈痛地告訴瑞典人﹕「在今
天研究歐洲思想的學者當中,甚至在我們非洲人當中,又有多少人能
想到,歐洲哲學中那幾個最受尊崇的名字──黑格爾、洛克、孟德斯
鳩、休謨、伏爾泰,一個無窮盡的名單──,是持種族優越論的厚臉
皮理論家和對非洲歷史和非洲存在的詆毀者。」

索因卡說,他的目的並非真正要控告過去,只不過想要提醒世界注意
它充滿謊言的歷史進程。而這個詆毀非洲、歧視非洲人的世界,正是
哺育了他、他願意熱忱擁抱的世界。索因卡也不諱言非洲今天令人痛
苦的現狀﹕經歷了殖民地的壓榨和解放戰爭的艱苦,非洲那堆滿烈士
屍體的土地,又被新的黑人統治者奴役著;人民又經歷了慘絕人寰的
大屠殺。

60年代中期,尼日利亞伊博族人遭到豪薩族人的屠殺。他們逃往東部
宣佈成立比亞法拉共和國,因而遭到尼日利亞軍政府的殘酷鎮壓。3
年內戰期間,比亞法拉的死亡人數超過100百萬。索因卡公開譴責那
場戰爭,並尋求國際社會加以干涉,因此被監禁兩年。在獄中,索因
卡把自己的精細觀察和體驗,寫在廁紙上。出獄後,他出版了自傳性
的監獄紀實──《人死了》──和一些以監獄生活為題材的優秀詩
歌。

一種反抗,兩種面孔

尼日利亞是這次在聯合國人權會議上支持中國政府的國家之一,因此
被中共代表團致以「欽佩和感謝」。至今為止,這個臭名昭著的非洲
國家因為處決政治犯、良心犯,仍然是國際特赦會和國際筆會等人權
組織以及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強烈譴責的對象。

對於出身於這樣一個國家的作家來說,他的政治行動和藝術創造,都
是對這個野蠻失序的現實的反抗,是同一種反抗所表現出來的兩張面
孔。索因卡成熟期的代表劇作──《路》──,即寓意尼日利亞之路
凶險叵測。作品風格由早期的明朗單純轉為辛辣低沈。其後,索因卡
身體力行地干預現實,力圖正視噩夢般的人生。其大量作品表現人民
的悲慘生活,矛頭直指非洲的新統治者。

諾貝爾文學獎似乎很難掩飾它對這類勇敢作家的偏愛。因為,這些作
家是我們這個自私時代的珍稀物種。1986年,瑞典文學院給予索因卡
的獲獎評語是﹕

  「由於他的文學天才──他的語言的技巧、魅力和獨創性──的
  非凡成就,他對非洲傳統熱忱信奉,並成功地攝取了其他民族的
  優秀文化,為人類自由而獻身。」

(2000年7月於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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