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是人制定的。怎樣制定？根據現實的需要，提出立法方案。人們
在思考立法方案時，總是從已有的法律意識中去尋找答案。法律制定
以後，法律的執行，同樣也離不開人們的法律意識。對法律的理解，
有關法律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和功用的認識，是執行法律的前提。一
個時代的法律意識是普及全社會的面，不同時代的法律意識是貫穿古
今的流。歷史地形成的法律意識，就是一個民族的法律文化。法律文
化是全部民族文化的組成部份。

每個時代的法律意識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由於歷史的繼承性，各個
時代的法律意識形成傳統，不同民族的法律文化就具有差別性。法律
文化的差別有兩種情形﹕一是由於經濟結構和社會發展水平不同造成
的差別，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法律文化顯然不同；一是社會發展
水平大體相同，由於民族傳統不同造成的差別，例如，同樣是發達國
家，有的強調制定法，有的強調判例法。

現行的法律制度都是在一定的法律文化中產生的。法律制度是法律文
化的外在表現，法律文化是法律制度的內在精神。法律文化是穩定
的，法律制度是變動的。法律文化決定了人們在法律活動中的行為方
式和思維方式，不管法律制度怎樣變動，總是不能脫離傳統的行為方
式和思維方式。共產黨奪取政權以後，宣佈廢除國民黨的舊法統，取
消《六法全書》。這種激進的姿態並沒有觸動中國原有的法律文化，
只不過，國民黨制定的法律以共產黨為對象鎮壓反革命，而共產黨制
定的法律又以國民黨為對象鎮壓反革命。

法律制度和法律文化可能不一致。在不一致的條件下，法律文化傳統
的力量顯得比國家強制的力量更頑強。如果現行法律不符合一定的法
律文化，法律的執行不能不走樣，甚至規定的是一套，實行的是另一
套。從外部引進的法律，往往不起作用，實際生效的還是習慣法。有
的阿剌伯國家，婦女通姦，不按國法按家法，可以任意處死。雖然制
定了合理的法律，但沒有改變落後的法律文化，不能實行。

法律制度和法律文化也可以互相促進。改造不良的法律文化，結果是
引起法律制度的變革；好的法律制度，也會進一步培育優秀的法律文
化。1869年美國通過第15條憲法修正案，規定不得因種族、膚色或曾
為奴隸而拒絕或剝奪投票權。這條修正案是超前的，當時社會上仍舊
存在嚴重的種族歧視。法院對於保護黑人利權的判決，公眾不予接
受。南方各州繼續排斥黑人進入陪審團、阻撓黑人投票選舉。但這條
修正案為掃除種族歧視發揮了積極作用。經過將近一個世紀的努力，
1964年的《民權法》和1965年的《選舉權法》，終於為黑人的政治利
權提供了保障。

不同的法律文化能不能比優劣？並不是法律文化方面的任何差異都可
以區分為優與劣，也不能以某一個或某幾個國家作為標準來論優劣。
不同的法律文化有不可比的方面，但也有可比的方面。不同法律文化
的比較，首先是依據經濟結構和社會發展水平的不同，區分為先進與
落後；同一國家由於不同歷史時期經濟結構和社會發展水平的不同，
也可以區分為不同的階段。近、現代總是比古代進步。其次，在同一
社會中，法律制度能否調整社會關係滿足經濟發展的要求，可以據此
判斷相應的法律文化的優劣。最終，全部法律文化的總和中體現出一
定的共同性，個別國家的法律文化只能與這種共同性相比論優劣。

中國的法律文化具有悠久的傳統。這種傳統主要是在封建專制制度下
形成的。人類歷史上，封建專制制度所創造的燦爛文化，沈澱在中
國。研究封建專制的法律文化，必須以中國為代表。正因為封建專制
的法律文化十分發達，中國向現代法律文化的轉型特別困難。當代的
中國法律文化，無論是論社會發展水平，還是考察法律制度與經濟發
展的關係，特別是與世界法律文化的共同性相比，都是落後的。

中國有一種奇特的現象，叫做「上訪」。成千上萬的人，每天在各省
的省會、全國的首都求見首長，申訴冤情。「上訪」是中國的法律文
化所產生的典型現象。這是別的國家所沒有的。美國人申冤不會找州
長、總統，而是找法官；成群結隊上華盛頓也不是「上訪」，而是旅
遊。在中國，「上訪」之盛，表明冤案之多；冤案之多，又表明法制
之糟。為什麼要「上訪」？因為在地方上司法不公正，有冤無處訴。
既然法律不解決問題，也就不靠法律解決問題。靠什麼？靠權力。傳
統的行為方式和思維方式是寄希望於「青天」，出一個「包公」。中
國法律文化的特徵就是，無論政府還是人民的意識，都認為法律解決
不了的問題靠權力，權力在法律之上。另外一種原因是，有些人企圖
通過不斷「上訪」改變對自己的不利判決。這也說明中國的法律文化
中缺乏法律權威和服從法律權威的意識。中國政府並沒有從「上訪」
現象中吸取教訓，健全法律制度，轉變法律文化。只是每當所謂「敏
感時期」，遣送「上訪」人員出京；前腳剛走，後腳又來，永無寧
日。

全國人大委員長李鵬自以為值得誇耀的是制定了幾百個法律。幾百個
法律究竟起了什麼作用？在中國，更重要的事情是改造法律文化、培
育法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