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將近10年前的事了。剛研究生畢業,到一處大學當教書匠。教研 室主任便點將,要我參加《愛國論》的集體創作。據消息人士透露, 這還是萬分看得起的表示呢!因為該書的主編是我們系主任,副主編 之一是學校黨委副書記。再往上,則有總書記江澤民對愛國主義的格 外愛好。能搭上這班順風船,說不定前途光明、一瀉千里。誰敢敬酒 不吃吃罰酒?在這種不太純潔的思想動機指引下,我雖然對馬克思主 義與愛國主義的血親關係頗為疑惑,也把疑惑跟教研室主任談了,但 最終還是沒有辜負領導的信任。好在我的任務只在大書特書中國古代 愛國主義的源遠流長,以及愛國事跡的可歌可泣。踫到理論問題,可 以溜邊走。 還沒等到出書,我又上博士研究生去了。讀書要錢用,因而對書的出 版特別關心。想不到這麼一本絕對健康有益的愛國書,拖了4、5年、 貼了一筆數目不小的「贊助」,才有一家出版社願意出版。香港出版 界的愛國心倒似乎熱一點,也拿去出了,還給了稿費。但其時我已然 博士研究生畢業。 讀書人對書常有一種近乎迷信的癖好。求學20年,雖然家境貧寒,我 也買了千餘冊圖書。書上有自己的名字,則不但自己妥為保存,還要 四處散發,廣泛宣傳,非讓虛榮心過足了癮才肯罷休。獨有這本愛國 書例外﹕我自己沒有保存,也沒好意思送給別人。現在我只記得那家 大陸出版社的名稱。該感恩戴德的香港出版社反而忘記了。出版時間 也不甚了然。好端端一件愛國盛舉,倒仿佛成了虧心事、傻事,竟有 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覺。 其實幾位主要作者果然都先後發跡了。原系主任榮升博士導師、終身 教授;特別給我們大家露臉的是,還進京給江澤民等中央級領導人上 過課。教研室主任提拔為系副主任。那位副書記後來終於沒當副主 編。但她也發達了,到市裡坐上了教育委員會副主任的交椅。唯獨我 沒有抓住機遇,勇於攀登,反而「功成身退」,流落海外。高風亮節 得連我自己都仰慕不已。 真實原因當然是因為自己笨,有機會沒抓住。不過狐狸(用在我身上 應為「笨蛋」)既然沒有吃到葡萄,就不妨乘機說幾句酸話。記得革 命導師馬克思曾一針見血開導我們,是「惡」、而不是「善」推動人 類歷史進步。由此我根深蒂固地懷疑「愛國」之「善」的真正價值。 事實也印證了我的懷疑。口稱「愛國」的善男信女們,常常大者為竊 國大盜,小則為雞鳴狗盜。還說我們原來的系主任。面對90年代全民 下海的熱潮,他老人家坐在冷板凳上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於是赤膊 上陣,慷慨激昂地向全系同仁集資創辦公司,共謀富貴。此後幾乎每 次系裡開會,他都要推心置腹,把公司大事一五一十向全體教工報 告,儼然全心全意為全系人民服務的活雷鋒。也就在這時,他的老 婆、他老婆的同學、他的閨女,紛紛暗渡陳倉長驅直入佔據公司要 職。然後又有那麼一天,主任大人沈痛宣告公司虧損。學校和系裡同 事覺得不對勁,懷疑有貪污行為。但為時已晚,查無實據。該老先生 從此在本系、本校威信掃地,系主任也幹不下去了。然而,廁所裡吹 喇叭名聲在外,他已然側身著名人士行列。學校又急需如此棟樑之材 支撐,也就沒再深究。 該老先生把系辦公司幾乎弄成自家的公司,原來是有經驗借鑑的。這 經驗也由他老人家一手創造。他的教研室早已成為他和自己弟子的自 留地。當系主任後,弟子也很快被培養為接班人。只因人算不如天 算,苦心扶植的得意門生並不十分買恩師的帳,在各方各面都對公司 虧損大感懷疑的關鍵時刻,沒有旗幟鮮明站出來幫老師一把。老先生 大失所望,於是在職稱會議上,桃李相報,不投自己弟子的票,還揭 露說有剽竊行為。弟子不愧名師嫡傳,手段不凡,秘而不宣的評委會 動態也能瞭如指掌,差點把老師告上法庭。 鼎鼎大名的愛國論者,身為系主任,卻連自己本系同仁都不能好好愛 一愛。身為導師,卻弄得師生反目成仇。這事難免給人怪怪的感覺。 冷靜想一想,又並不奇怪。別看愛國主題網上、書上、報刊雜誌上寫 得熱鬧,電視電台也演繹得熱鬧,扎實查一查究竟有多少愛國行動, 恐怕要令人失望。還舉《愛國論》為例。既然大家都這樣愛國,為什 麼一本宣傳愛國的書當初無人願意賠錢出版?為什麼買書絕大多數是 政府行為,很少有人自己掏錢來買?為什麼黃色出版物倒能冒著觸犯 刑律的風險紛紛出籠,且購買踴躍?為什麼愛國的人們吃國家的大鍋 飯就要偷懶使滑,非要搞承包、搞私有化才能富強國家?為什麼偷 稅、漏稅的那麼多,貪污腐敗的那麼多,向國家伸手要錢、要物、要 優惠政策的那麼多?為什麼革命導師列寧極其重視的義務勞動在中國 就是興旺發達不起來?為什麼祖國的西北、西南邊疆大家不願去,窮 鄉僻壤留不住人,網友、書友、文友都擠在城市裡? 和平時期,愛國用不著冒拋頭顱、灑熱血的風險,可也不是一張不著 邊際、光說不練的空頭支票。真愛國者,不妨先愛妻子兒女,父母兄 弟,愛朋友、親戚、鄰居同事,愛下屬職工、顧客客戶,愛本職工 作、他人勞動,愛一草一木、一錢一物、一法一度。因為他們是國家 的具體而微。可現實的耳聞目睹怎樣呢?大片山林被破壞,海洋被污 染,土地遭沙化;人情淡薄,上下離心,爾虞我詐;有法不依,執法 兒戲,官商勾結,民怨沸騰;一黨一派少數幾個人把國家當作自己的 家產,各地、各級、各單位傑出人物又各自承包自己的領地;剩下平 民百姓,國家不管,領導不管,社會不管,單位也不願管。 義務和權利應該相稱。有權的人、有錢的人、有名的人,應當都是愛 國先鋒、模範。然而敗壞國家最為得心應手、慷慨大方、成效卓著 的,也常常是這些人。大貪官、大詐騙犯、巨額偷稅、漏稅、行賄、 送賄者,平民百姓全都高攀不上。小百姓不能選擇自己的領導,不能 批評自己的「僕人」,不能督促「勤務員」一舉一動,不能清楚地看 一看自己上交國庫的錢財用到哪裡去了,在自己的國家裡沒有遷徙、 工作、生活、言論的基本自由,唯有充分的受「愛國」之類「教育」 的義務、出錢出力的義務。這種上下同床異夢的「愛國」怎麼能不讓 人生疑、生氣? 「愛國」的確是中國古已有之的國粹,但同時又愛出了「一盤散沙」 的國民性。什麼緣故?看看中國歷史上最最有名的愛國者──屈原、 岳飛──吧。他們的結局,一個是投水自殺,一個受到「賜死」的禮 遇。如此善無善報、反遭惡報,怎不令人寒心、痛心、傷心、惡心, 結果離心? 其所以愛國不得善果,多半因為宣傳愛國、主持愛國的主子們,並不 真心誠意愛國。古時,國從屬於家,不過是皇家、王家的私產而已。 愛國只有充當愛皇家、皇帝的工具意義。當愛國等同於愛皇家、皇帝 的時候,愛國者才會得到嘉獎鼓勵。超出這範圍,便開始討人嫌。再 如愛國竟至與愛皇家、皇帝發生衝突,更將大禍臨頭。岳飛手握重 兵,威望衝天,宋家皇帝要置他於死地,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傻瓜 都知道,大唐王朝就是滅亡於地方軍閥割據的。宋太祖趙匡胤兵不血 刃和平演變出趙家王朝,也靠的是手中的兵權。宋太祖用和風細雨的 思想政治工作使得幫他奪取天下的石守信等哥們弟兄「杯酒釋兵權」 的意義無非是﹕我老趙家的榮華富貴,你們可以盡情分享,軍隊卻只 能有一個絕對權威。愛國戰爭造就了岳飛在軍隊和民眾中的巨大威 權,也釀成了趙氏家和國的致命威脅。高宗趙構在這個大是大非的問 題上,其實是看得很準的,非等閒之輩可比。 中國當代偉人毛澤東指出,歷史的教訓不應忘記。在一個人民沒有真 正的主權,家權或者派權、黨權高於國家權益的國度裡,愛國通常是 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因為,你愛的原是別人的私有愛物,讓不讓 愛,首先要經過批准。其次,你的愛還要萬分億分地注意分寸,不然 輕則會失禮,重則遭人疑忌,如同「第三者」,以致不除不足以釋 疑、解恨。(200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