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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的社會地位

心言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這是唐朝詩人杜甫在1,000多年以
前對農民的寫照。杜甫的偉大不僅在於用辭形象,更因他那關切農民
悲苦命運的深厚情感。

1,000多年以後的今天,面對農村人慘淡的生活現實,稍有惻隱之心
的人,都會對農民階層的命運產生同樣的感受。

《南方週末》2000年4月21日24版有一段圖文素寫,飽含著記者的良
心。

甘肅岷縣,車換生一家有4口人,妻子包明珍和兩個兒子,一個9歲,
一個3歲。他家住在岷縣寺溝鄉紙房村6社,有一畝承包地,5分種馬
鈴薯,5分種小麥。種馬鈴薯的5分地一年大概能收600斤,種小麥的
5分地一年大概能收150斤(施化肥能收200斤;可他家買不起化
肥)。150斤小麥留30斤作種,餘下的還夠全家人吃1個月;600斤馬
鈴薯留100斤作種,餘下的約夠全家吃2個月。除了這些,車換生拉架
子車每年還能收入300元左右。這就是西部一家農民的溫飽狀態

中共建政以來,曾一度將農民的「政治地位」捧上天,甚而擺到很高
尚的位子上──城裡人要下鄉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雖然農民兄弟
們歷經了50年代的資產充公、60年代的餓殍遍野、和70年代的逃荒要
飯,但還是發自內心感謝共產黨給了他們種種高帽子。

尤其是鄧小平把原來屬於農民的土地歸還給他們去耕種時,中國的數
億農民便虔誠地拜他為恩人了。雖然土地承包從鳳陽小崗的農民冒生
命危險簽字畫押而始。但鄧小平終究順應了民意,聽了萬里與趙紫陽
的。因此才有所謂「要吃米找萬里,要吃糧找紫陽」。

如上種種,中國的農民好欺乎?好騙乎?

善於玩弄權術的歷代執政者們,千百年來實施著一以貫之的愚民政
策,灌輸著無盡的愚民意識。反過來,他們還厚著臉皮,大言不慚地
告誡世人﹕農民愚蒙,需要教育、需要開化。

毛澤東年輕時搞農民運動,將農民吹捧成創造歷史的英雄,利用無數
農民的生命,奪取了政權,一俟入主紅牆,又一刻不停地把農民拋入
中國社會最低層的經濟地位上。

當然,他主觀上有些讓農民翻身的意思;客觀上,卻成了農民的天敵
──專制者。

跨世紀之際,中國科學院院長路甬祥先生說過一段話,中國如果不儘
快縮小東西部差距、城鄉差距、和貧富差距,中國社會將後患無窮。

這三大差距中的「西部」、「鄉」、「貧」三個概念的主要載體,不
出乎兩個字──農民。

前邊提到的甘肅農民車換生,32歲,全家的財產只有3間土房、1輛架
子車、1頭豬崽、1床棉被、30斤小麥種和1袋化肥袋裝的洋芋。今天
給雇主拉藥材掙了2元錢,他說運氣真好。

妻子包明珍沒有鏡子,想看自己的時候,便瞅瞅牆上的鏡框。那裡面
有她做姑娘時的照片。包明珍說,現在自己與照片上的一點都不像
了。她喜歡原先照片上的樣子。

包明珍會做一手絕好的麵食。但她很少有顯身手的機會。家裡更多的
是一天三頓的洋芋湯。

已快是麥子揚花的時節了,高原上午的陽光很燦爛,有時甚至照得人
睜不開眼睛。包明珍還不到30歲,沒病的時候臉上會顯出青春的氣
息,甚至還有幾分嫵媚,但更多的時候臉上總蒙著一層土灰色。

西部那麼落後,農民這樣窮,是因為他們不夠勤勞嗎?是因為他們不
願動腦筋嗎?亦或如千年之前的陳勝所憤憤不平地──「王候將相寧
有種乎?」

顯然都不是!真正根源在於農民從來就沒有擁有過自己真正的社會權
力和政治地位,從來就沒有擁有過自我教育的物質條件,更沒有擁有
過說話算數的政治機會。

朱鎔基總理想做點實事,搞糧食改革,試圖盤活糧食流通體制,救救
農民。到頭來,他觸動了龐大的「糧耗子」官僚體系,遭到千撓百
阻,終以糧改政策失敗告結束。這一折騰,又苦了農民。糧價不但未
升反降。98、99兩年,農民辛辛苦苦種糧食,有了好收成,反要陪錢
──真是苦不堪言!

農民沒有屬於自己的經濟地位和經營權力,進入市場裡,糧價國家控
制,種糧的生產資料也由國家控制價格,糧價很底,原料很貴,剪刀
差一張,便要了農民命。

舉世無有的白條子,壓滿了農民的箱子底。幾乎所有的部門,都可以
用白條子與農民交易。

農民就像為漁民捕魚的鷹隼,或者像自己豢養的老黃牛一樣,只有為
別人收獲的權利。

種地不掙錢,生活艱難,又談何教育。

《南方週末》寫道﹕1988年的時候,車換生上過掃盲班,至今仍保存
著那本掃盲課本,用一層硬硬的黃色塑料布包著。車換生幾乎能認識
裡邊所有的字,還能流利背誦出課本裡的不少句子﹕「陽光普照,富
民政策好;芝麻開花,生活節節高」、「發展生產,講究吃穿用,告
別貧窮,甩掉落後帽」等等。

鄰居家的孩子車情蘭五年級沒畢業,就因交不起學費而失學了,只好
經常到車換生家讓他教識字。每次車換生都教得異常認真,臉上還洋
溢出少有的笑意。

可憐天下父母心,即使在農村也如此!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考
上大學?哪怕是高中畢業?可這愈來愈貴的學費從何而來呢?

雖說是社會主義中國,但已沒有了免費的學校。

希望小學似乎搞得很熱鬧,可誰心裡不明白﹕這又是統治者沽名釣譽
的手腕罷了。

塗脂抹粉也罷,杯水車薪也罷,從根本上不改變農民的經濟地位,一
切行為都是本末倒置,費盡善良人的錢財建起的希望教學樓,終究要
空蕩下去。

40歲以上的農民自認倒霉。他們趕上文化大革命。正如此,他們對後
代子女的文化教育的殷切期望,是城裡人遠不能體味到的。

在今天,有多少身為農民的父母心裡流著淚水,望著失學的兒女,卻
無可奈何呀!

再看農民的政治權力。村民自治、村民海選,在媒體上也熱鬧了一陣
子,很快又悄無聲息。農民的民主權力猶如逢年過節擺出點綴街頭的
鮮花盆景,過完節便收回。海選,一萬個村裡,有幾個能實施?村民
自治,僅是一頂漂亮的高帽子而已。

的確,農民往往搞不清朱鎔基、江澤民誰是主席、誰是總理。大多數
農民並不知道自己的省長是誰、縣長叫什麼名字。村長、村支書、村
幹部,作為農民的直接上司,農民心裡最明晰吧。但他們眼睜睜地看
著這些土地爺們胡吃亂花、假公濟私的行為,又能怎樣呢?自古以來
的官官相護定律,誰人不知!這些村官背後官場之中,上下左右之間
的利益紐帶,誰能衝得破呢?

十個村九個告,但贏的真是鳳毛麟角。民告官──難於上青天。

農民逃離土地,奔向城市,試圖選擇其它生存機會,命運又如何?

在城市裡,挖地溝的是農民,修馬路的是農民,蓋大樓的是農民,運
糧賣菜的也是農民,掃馬路搬拉圾的還是農民……,但城市依然強烈
地排斥農民,將他們看作過街老鼠。

王秀芳是一個聰明美麗的農村姑娘。她與十幾個姊妹一起在中關村一
家電子公司打工。她們的工作是完成電子線圈的纏繞。每個計費5分
錢,加班加點地幹,她們每天纏繞數以千計的線圈,一個月工資達
1,300多元,但發到手裡的只有5、600元。一大半被公司扣下,做為
工資發給那些北京的正式職工。而這些正式職工,幾乎是都不幹活
的。這就是所謂外地人養活著北京人。就是這樣一個受盡剝削的工
作,王秀芳也已經幹了5年。剛20歲出頭的她已經駝背。她心裡還在
慶幸──許多打工的人,有時還白幹1年,1分錢也拿不到呢!

城裡的農民經濟上受剝削,政治權利更無從談起。除了政府的種種限
制,農民的人權在城裡受到肆意剝奪。無論在經濟上、還是在政治
上,進了城的農民好像都不是合法的中國公民,低人三等。

50年國慶時,北京警察與聯防隊員一次查暫住證,不久,便抓了一車
外地農民。這些沒有暫住證的外地農民,像一群綿羊一樣,蹲在警車
裡發抖。這時,警察又攔住一個農民樣的外地人。此人拿出了暫住
證。一恍間,警察將其暫住證撕得粉碎,略帶嘲笑地問﹕「你還有暫
住證嗎?」這個農民目瞪口呆,還未醒悟之間,已被像狗一樣拎上了
警車。

此農民可憐乎?可悲乎?

我身為農民的後代,每每親歷一次次農民遭難的事實,心底深處往往
禁不住地生出種種悲愴。

無論在歷史上、還是在今天,中國農民都是最受剝削的階層。不但是
經濟領域,包括政治領域、文化領域裡,中國農民都是倍受歧視的群
體。不管是在貧瘠的土地上、還是在繁華的城市裡,中國農民都沒有
選擇生存權利的餘地。

循環輪迴的歷史總給人們一個明示﹕也許是天生的性格軟弱,也許是
力量積蓄中的沈默,中國農民只有走逼上梁山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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