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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花語」憶小平

沙裕光

一、

千禧難逃「6.4」!

不過我早已厭倦每逢敏感期都免不了雞飛狗跳的俗套。故別出心裁,
兀自作《「思路花語」憶小平》。

遙想鄧公,一世清名。絕無眠花宿柳、野事緋聞。如今已作古,我斷
不忍令人望文生義,陡生桃色之念。其實「花語」乃吾花言巧語之
意,勿謂言之不預。

自1989年6月4日起直至1997年二月十九日止,心常恨焉。何哉?恨鐵
不成鋼,反而鑄成大錯。大抵凡夫俗子往往愛之深,恨之切。我更不
例外。想當初,1977年1月8日,是我親自將手書詩文張貼於天安門廣
場中山公園一側的標語塔下。開篇即對鄧公寄厚望焉﹕

  總理與世長辭日,中華兒女腸斷時。
  初聞只恨癌難治,受害含冤有誰知。
  江青罪該遭萬死,為滅精生再碎屍。
  欲慰總理平生志,更應重立鎮妖石。

  【註】江青視鄧小平為絆腳石,必欲除之而後快。人民稱鄧小平
     為鎮妖石,更應重立而後安。

我從此涉足「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的「非常人」生
涯。雖然,當年為人如我者不多。但天安門前觀點如我者比比皆是。
這構成鄧小平東山再起的民意憑依。然而,誰曾想鄧小平一旦復出,
竟屢屢出手為親者所痛、仇者所快之舉措!我默然──事已至此,夫
復何言?只是面對新世紀第一個「6.4」,心總難依然而已。遂決意
空前絕後、以真人真事、真情實感為本,講幾句真話──斗膽自詡為
肺腑之言、真知灼見。

二、

鄧公一生,耀古光今,始能奮翼,終不垂翅。至今過世已三載,但歌
頌之詞仍汗牛充棟。我雖早悔平生賤,肝膽寧忘一寸丹?之所以不避
風險,矛頭直指鄧公,主要由自因禍得福,中風後終於悟出何以「老
者乏善」!

說來話長。記得兒子小時候,生命力極其旺盛,即使走路也像歡蹦亂
跳的小馬駒,絕少手拉手與我同行。夏日傍晚,光線仍然很強。兒子
和我從居家不遠的商店一出門,便雀躍著向家中跑去。當從一個步履
蹣跚的老者身旁飛過的時候,我看到老者隨之緩緩揚頭望他的樣子。
暖暖地讓我感動。想老者一定在艷羨幼小生命的活力,或許為衰朽殘
年傷懷,也許想自己的小孫子……及近老者身旁,聽到老者自言自語
似地絮絮地反覆囁嚅著﹕「你敢踫倒了我,看我不打死你小丫頭養的
……」哇!我真大吃一驚,仔細打量老者──日薄西山,氣息奄奄,
煢煢孓立,形影相吊。老者卻並不看我,兩眼兀自直勾勾地盯著兒子
的遠影。即令看我,也未必能分辨小孩、父親已近在眼前。我斷定老
者絕非玩笑,因為在那呆滯渾濁的老眼中,分明有一道仇恨的光、一
道你死我活的光……

我大惑不解。因為,我清清楚楚看到兒子對他秋毫無犯。超越,只在
一剎那,絕無牽連糾纏、踫撞更無從談起。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
也善。而這位老者,素不相識,何其毒也?!

三、

這個難解之迷,竟因我中風不期然而恍然大悟。

當我突發腦中風,妻即力主去醫院。但成長於「一不怕苦、二不怕
死」年代的老公母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頭腦中都沒「響」打「
的」這根弦,而是徒步走向離家最近的廣外醫院。那伴隨病痛而生的
感受與經歷,至今記憶猶新。尤其難忘走的是在寬約6米、長不足150
米的一段路上的遭遇。

這條離家一箭之遙的紅居街,一側有恆昌花園公寓、華聯商廈等高層
建築,另一側則是迫近馬路的豪華酒家。由於中國市政各自為政不配
套,正佔馬路一側開挖管道溝,使本不寬的馬路更顯捉襟見肘。施工
的人、赴宴的人、購物的人、行車的人、走路的人、閑逛的人,在這
塊狹小空間蜂擁蟻聚,亂作一團。中風後的我感覺視野變窄,任何迎
面而來的行人或車輛老遠就使我恐懼,覺得都可能對我構成傷害。尤
其是那些從後面不斷鳴笛、時不時擦身而過的汽車,更使我毛骨悚
然。特別是那種儼然高人一等、不可一世的小臥車,更令人惱恨。仿
佛只要橫衝直撞、他人自當避讓。而我雖然努力支撐,奮然前行,卻
有種隨時可能栽倒的心理,根本不敢想像任何閃躲的動作。我已喪失
正常的空間感與距離感,判斷力與控制力也處於失常狀態。我忽然發
現自己已陷入危險之中,感覺除了妻,街上所有人都不顧我的死活,
無視我的痛苦、甚至根本無視我的存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當時
執著一念──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若有權,非戒嚴不可;敢違抗
者,殺……

四、

痛定思痛,想必是中風那一天的經歷,使我忽然理解了叨嘮打死我兒
子的老者,同時理解了鄧小平。兩位老人之間不同之點在於﹕鄧小平
握有生殺予奪之權,言出法隨;而共同點則是在自然規律面前都產生
無神論者行將就木的惶惑恐懼、反應過度。這大概與我中風的體會毫
無二致。事實上,這也許是對鄧小平最大度的解脫。當然,小平在天
之靈可能會說﹕「只管改革!不管黑貓白貓……」但是,畢竟誰都無
法否認,「6.4」使小平一失足成千古恨!

至於「6.4」與小平,我只懷兩個心願﹕

一方面,希望當局重視我早在九七年「6.4」即向光臨寒舍的「片
警」發出的忠告﹕(一)公開宣傳戒嚴法,務令家喻戶曉戒嚴之酷
──格殺勿論!(二)明確宣佈八九「6.4」死傷人員並非暴徒,而
只誤犯戒嚴令。(三)提請人大重新審議1989年北京「5.19」戒嚴
令的可行性、必要性與合法性。

另一方面,我衷心為鄧小平祈禱,莫因「6.4」風波而進不了天國。
阿門。(200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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