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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鋒.母親.共產黨

沙裕光

一、雷鋒把黨比母親

中國軍人死後獲殊榮最大、最多、最久的當屬雷鋒﹕不但中共領袖竟
相題辭,而且國人家喻戶曉,婦孺皆知,據報載,甚至美國西點軍校
也有其光輝形像。我卻自認為唯我對雷鋒情有獨鍾──即使文革中雷
鋒不再大紅大紫,我依然乞靈於他。

70年代末,我在民主牆張貼大小字報每每被圍觀。各色人等多次問我
姓甚名誰。我總笑答﹕「對不起,中華『四五』從不通名報姓。這並
不是出於安全考慮,而是像雷鋒一樣,做好事不留姓名!」感謝雷鋒
在天之靈,竟使對方莫測高深,無言以對。

又,雷鋒最愛一首歌──「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
──,這,更與我心有靈犀一點通。

無可諱言,我持逆向思維,只有緬懷母親,才會聯想中共。

二、母親黨下徒觳觫

母親一生行善,從沒說共產黨一句不好。結果如何?文革照樣被街道
革委會揪鬥。尤其同院一個鄰居老白太太──苦大仇深的街道主任
──,居然誣陷母親損毀國旗!

原來,文革前無人敢私搭亂建。我家尚屬排房頭一戶,國慶期間,小
國旗就插在院門牆頭。節後,國旗便貼牆放在我家屋外走廊下了。這
比較微妙,因為當時這塊地方既不完全屬於大伙,也不完全屬於我
家,是個「三不管」的交界區。不久,小國旗不翼而飛。當時無人在
意,也未見誰深究,只當是街道主任收走了。不想批鬥會上,老白太
太突然發難,說國旗放在母親那裡毀爛了,可見多麼、多麼反動云云
──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一切都來得如此突兀、險惡。母親被嚇壞
了。因為,母親作為一個家庭婦女,沒有任何反動言行,如果毀損國
旗一條成立,這即將成為她唯一、同時也是最大的罪狀,就有「榮
升」現行反革命的危險。當時我正年少氣盛,初生之犢不怕虎。我安
慰母親說﹕「媽!您甭怕!我來寫檢查!」

我以母親的口吻寫道﹕「……白主任和我同住一個院,雖然我們成分
不好,可是並沒有看不起我們,還把國旗放在我那兒。這是對我最
大、最大的信任。我千不該萬不該讓國旗撂在屋外,讓風吹日曬,出
來進去乾看著不管不心疼。別說我家有空地兒,就是再窄巴也得騰出
個地方放國旗啊!我這樣對待國旗,真是對不起白主任,罪該萬死。
可說什麼我也不敢把國旗毀爛了。就是國旗毀爛了,好歹得留著旗桿
……」

事後,母親悄悄告訴我,坦白交待材料由識字老太太剛念完,革委會
立馬內訌,老白太太當場受責──「你知道他們是資本家,幹嘛把國
旗往那兒擱?」「懂不懂階級?」「還講不講路線?」「你們家連放
國旗的地兒都沒有啊?……」

那年月,只要成分好,連老太太都變得人人要造反、個個想奪權。其
實老白太太並非比母親愛國心切。她除了根紅苗正,一無所長,唯有
孩子多。當時,他們擠住一間房,而我們家三口人,(我是獨生
子),卻住兩間房。雖然不能武斷地說,她必欲把我們轟出北京、鳩
佔鵲巢而後快,但肯定有意趁機迫使我家與她換房,類似二次「打土
豪分田地」。這並非心照不宣,而是溢於言表。

這裡,我無意把老白太太醜化為惡魔。本來,她和母親一樣,是個文
盲、家庭婦女,甚至一樣善良。而且兩人關係曾經挺好。然而,一旦
私心被冠冕堂皇的階級鬥爭學說蠱惑,蒙上貌似公正的外衣,而視同
胞為異己,便立即同步喪失了共有的無比寶貴的人性,變得肆意加害
於人而絲毫不受良心譴責,甚至還理直氣壯、以恥為榮。唯其如此,
我決不排除老白太太即令住房寬敞,依然會「象冬天一樣嚴酷無
情!」

必須指出,共產黨居心叵測地對人固有的動物性給予合法化、神聖化
的歌頌與鼓吹,永遠是中國悲劇的前奏。

三、青年雨鞋是鬥來

無獨有偶,緬懷母親的命運,不禁使我想起那個原本可以教育好的子
女被「恩賜」下鄉鍛煉的遭遇。我們所到的公社肯定是京郊的先進典
型,但仍是貧困。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當地青少年,黑黑的、瘦瘦
的。我不敢說他們衣不蔽體。因為,正值盛夏,男孩子順理成章地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以至多年後當我從電視上看到埃塞俄比亞、
烏干達等黑人兒童時,不由得便想起他們……

記得一天午後,烈日炎炎,一個少年背著大捆青草從地頭路過。我衝
他點了點頭。這孩子臉上立時綻出了笑,也許就像時下北京人遇見
「老外」對自己「哈囉」一樣。我觸景生情地說了句﹕「歇歇吧!」
頗似北京人口頭禪──「家吃吧!」,聞者絕少當真。沒想到這孩子
應聲停下過來了。得!我也樂得學農民老鄉蹲坐在地頭聊會兒天。不
經意,我發現這孩子足蹬一雙肉色的高跟、高腰女雨靴,與個個打赤
腳的農村娃大不相同。這可是當年連城裡人也不常見的時髦雨具。我
不由奇怪地問﹕「怎麼大晴天穿雨靴?熱不熱啊?」心裡話卻是﹕多
可惜呀!這個孩子見我注意雨靴,頗顯得意。她莞爾一笑,機靈地
答﹕「不熱,這是分的!」「分的?!」「啊,分的!」大概見我惶
惑,又添了一句﹕「我們鬥地主分的!」接著興高采烈、繪聲繪色地
講她們如何、如何地鬥地主。這個孩子好像不僅懂得階級鬥階級,而
且還知道鬥地主分東西──小小年紀,已露骨地活顯與年齡不相稱的
「氣人有、笑人無」的劣根性。但她眉眼神情之間,卻是意氣風發,
仿佛在為追討索賠前幾輩子的欠債與勞動果實而自豪……

我愕然﹕這麼說,早在49年便被鬥倒鬥臭、分光分淨的地主又富了?
又攢下浮財供立志不吃兩遍苦、不受二茬罪的貧下中農分一次了?這
究竟是為什麼?難道不發世人深省嗎?!

看著眼前稚氣未脫的農村少年,我茫然……不過,後來我一直在想,
在這個孩子不為人見的內心深處,也許從此埋下了殘暴、腐敗的種
子。它遲早會在適宜的條件下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人一旦品嘗
到「鬥」的甜頭,便不可避免地引發吸食海洛因般的毒癮。當陽光下
的罪行不受正義的審判,惡果便會演化為一種榮耀。當年這個孩子立
場堅定、爭強好勝,頗具共產主義接班人風采。倘若有朝一日吉星高
照、官運亨通,焉知她不會變成九屆三次人大前被槍斃的中共高幹
──江西副省長「胡長清」二世?

顯而易見,這個孩子根本不可能愛護這雙高級雨靴,因為是分來的,
不!是「鬥」來的!歸根結底是「白」來的!莫道一雙雨靴,即令一
座田莊、甚至整個國家,那又如何?!

四、共產黨──要共同生產、而非共分財產

見微而知著──共性寓於個性之中。由於文化革命純係強奸革命,造
反英雄多為遵旨造反,所以養育出的難免有恃強凌弱的專制主義者。
他們一方面在同胞弱者面前為所欲為,不可一世;另一方面又在外敵
列強面前,色厲內荏,退避三舍。這種人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只會
中國人打中國人,自己人打自己人,完全違背社會道義、人類良知。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評述老白太太與京郊少年的言行心態,是因為﹕
僅此一老一少就足以揭示一個道理,即,群眾決不是真正的英雄;如
果由頭腦中缺乏人權、民主、法制觀念的人構成民眾,而沒有正確領
導,則無論看起來多麼強大,也只能是愚民、暴民,其外在表現為或
則蹊田奪牛、或則殺雞取卵、或則竭澤而漁、或則自毀家園……而毛
澤東之所以宣揚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無非在縱容個人崇拜的同時,再
假借群眾名義,進爾扼殺人生而自由的精神。

不錯!在20世紀中葉,靠階級鬥爭起家的共產黨的確在「槍桿子裡出
政權」的思想指導下勝利了。可是,這是可行而不可法的──奪權容
易執政難!中共建國風雨蒼黃50年,動亂頻仍,禍殃不斷;尤其世紀
之交,駐南使館被炸、法輪功、兩國論、腐敗……種種逼迫,紛至沓
來。但是,共產黨決非進退維谷、死路一條,而完全可以逆取順守,
操之在我。更何況,共產黨未必命中注定名不正言不順。關鍵在於它
能否重新定義、定位,能否完成名稱與實質的再統一、新統一。

「蓋儒者所爭,尤在於名實。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

質言之,在21世紀,中國共產黨的命運將取決於名實﹕如果能夠順應
世界潮流,矢志經濟建設,幡然政治改革,把重點放在共同生產,則
它必興!倘使它不顧前車之鑒,繼續堅持,依然執迷於「鬥」、一味
窮兵黷武、貪圖共分財產的老傳統,那麼,它的前途必將不堪設想!

由歷史所啟示﹕儘管共產黨早已不是鐵板一塊,但誰敢小看專長愛好
內鬥、一心共分財產的「布爾什維克」呢?!(寫於陳水扁就職前
夕;2000年5月11日於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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