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事件」直接引爆了「『5．4』運動」。「『5．4』運動」
歷時2個多月。全國主要城市的學生罷課，商人罷市，工人參加罷工
的也有六、七萬人，一時舉國洶洶。徐世昌政府不得不釋放被捕學
生、罷黜曹汝霖等3人。徐本人向國會請辭。北京政府決定不簽《巴
黎和約》。

表面上看，「『5．4』事件」的學生們取得了完全的勝利。但這個結
論不可靠。沒有上海及各地商會的參加，再軟弱的政府也不會向
3,000學生讓步。所以說，中央政府是輸給了地方商會和工會。政治
鬥爭永遠是實力的較量。地方士紳階級、新興資產階級和諸侯政治支
持的「『5．4』運動」取得了勝利。

但是，當時沒有人把這個問題說清楚。誰都說這是「『5．4』事件」
的勝利，把學生們抬上了天。於是一個神話產生了：只要團結一心，
勇於戰鬥，學生可以牽住政府的鼻子走；「鎮壓學生運動的人沒有好
下場」；「內懲國賊，外抗強權」。

這是一個神話。這也是一個遊戲。

這個遊戲是這樣開始的﹕先要選定一個中國人或一些中國人做內賊，
選一個外國或數個外國扮欺負中國的「列強」，然後「中國人民」都
團結一致，主要用意念抗議他們、詛咒他們，等到他們完蛋了，或自
己玩厭了，再根據不同的情況選另外的對象，繼續第二輪的遊戲。

遊戲的整個過程中，玩家會感到很輕鬆，對身心絕對有好處。因為，
內賊、外賊都已選定，中國的事情再怎麼壞，都是他們的責任。責任
是人家的，那麼，自己自然就是愛國志士和民族英雄了。如果中國的
事情有好轉了，那首先是因為自己的功勞、因為自己的愛國。怎麼就
愛國了？不愛國怎麼會想到揪賣國賊和反帝國主義的遊戲呢？所以沒
錯，遊戲本身就是愛國。

「5．4」之後的80多年中，中國的青年學生試了又試，力圖再造一個
「5．4」。但國民黨政府和共產黨政府都不肯被學生們牽住鼻子走。
於是機關槍、水龍頭、直至坦克，血流滿地。

從曹汝霖開始，接著有徐世昌、吳佩孚等，然後40年代先有汪精衛、
後有蔣介石，60年代有劉少奇，70年代有毛澤東，「6．4」後有李
鵬，可能還有鄧小平，被青年學生、革命人民挑選為賣國賊。日本、
美國、蘇俄則被選為欺侮中國的帝國主義外鬼。

我無意為上述這些人辯護。他們完全有可能很壞，罪大惡極，又可能
是草包一個，低能白痴。但有一點是我堅信的﹕這些人都是中國的愛
國者，至少他們的願望和「『5．4』事件」的學生們一樣，都希望中
國富強。我也無意為日、美、俄等列強辯解。但外國為什麼要欺負中
國呢？為什麼要強加不平等條約給中國呢？從實力的角度看，不平等
條約其實正是平等條約。

從國民黨到共產黨，凡是暴力革命派都讚頌「『5．4』事件」。這僅
僅是旨在宣傳革命歷史或中國歷史嗎？是為了製造假象，好像中國一
代文化精英，如胡適和魯迅者，都參與了「『5．4』事件」。「新文
化運動」是火燒曹家樓的後台嗎？是為了讓國人了解「『5．4』事
件」與革命黨的關係，從而增加政權的合法性嗎?

這些理由都可以成立。但最重要的理由，是把這個「5．4」的神話、
「5．4」的遊戲一代代地傳下去，千秋萬代傳遞一個中國的真理﹕中
國沒有錯，都是外國錯，「亡我之心不死」；中國人，或中國的老百
姓，都沒有錯，都是一小撮當官的渾蛋、賣國。好像原本中國是很值
錢的，也不落後，什麼都好好的，僅僅因為那些賣國賊賣國時少算了
許多錢，便宜了紅眉毛、綠眼睛的外國強盜，才虧大了。

把責任全給了朝廷，把罪過全給了外國，這下中國人心裡舒坦了，精
神得到安慰了。但是，之後呢？政治依舊，生活依舊，經濟依舊。

所以「5．4」也是個可怕的陷阱。

從國民黨到共產黨，凡是政府都是不喜歡學生鬧事的，但又念念不忘
進行「5．4」教育。從文革到「6．4」，莘莘學子早已懷疑和鄙棄中
共了，卻還有人師法「5．4」，甘願下流。何也？因為中國老百姓、
知識份子、以及中國政府，都還沒發覺這是個陷阱。

中國全陷在裡面了，故陷者不覺其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