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提倡德先生和賽先生嗎?首先的詰難是「5.4」概念的不確 定性。 概念的不確定性、混亂和重疊,是中國政治文化的一個特點。最典型 的例子就是「中國」概念。它是造成台海緊張和統獨危機的一個因 素。 「5.4」比「中國」好一點,但也太蕪雜不清。它有以下幾種常見的 意義: (一)指「『5.4』事件」﹕即發生在那一天的學生遊行,而後燒 樓、毆官的激情騷亂。 (二)指「『5.4』」運動﹕即事件後各地的罷課、罷市、罷工、抵制日 貨,其旨在於救亡。 (三)指「『5.4』新文化運動」﹕即1919年前後的文化思想理論啟 蒙。 (四)指「『5.4』時代」﹕即基於前幾種意義上的、對中國20世紀 20、30年代的詩化稱謂。 第一義是初始意義,也是本文題目中「5.4」的取義。其它義在第一 義的基礎上發展,雖有聯繫,但畢竟不同,不可同日而語。遺憾的 是,大家往往喜歡把它們混為一談。 大抵而言,提倡德、賽的是「『5.4』新文化運動」,而不是 「『5.4』事件」。陳獨秀論及和強調德、賽兩先生是在「『5.4』 事件」發生前的1917年的《新青年》雜誌上。「『5.4』事件」中並 無一人談論德、賽,也無這類標語和口號。這也合乎情理。因為, 「『5.4』事件」不是做學問,而是騷亂和暴行,雖然它是正義的騷 亂和暴行。騷亂、暴行是對民主和科學的直接否定。 「『5.4』新文化運動」以外來新文化、新思想的多元性,促成了中 國文化裂變。中國的傳統、規範、觀念、價值、信仰等等,在表層上 受到了普遍衝擊和否定。中國知識份子和青年學生廣泛地學習和了解 各種西方思想──不僅有西方民主理念和科學精神,也有其它各種主 義和學說:進化論、人道主義、民族主義、自由主義、唯意志論、以 及無政府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等等。德、賽在新文化運動中被宣揚、 被介紹的諸新說中是否佔主導地位?看來不是這麼回事。「『5.4』 新文化運動」實行兼容並包的拿來主義,絕非定於一尊、偏於一隅。 沒有史料表明新文化運動的精英們曾經特意青睞、或故意挑選某一種 學說,如民主和科學,作為運動的主流學說。這一點也由啟蒙運動的 性質所決定﹕挑選的資格超乎童蒙學子的能力。精英們的個人喜好、 專攻是有的,比如陳獨秀早期鼓吹民主和科學,劉師復主張無政府主 義。但是,把某些個人傾向擴大為整個運動的價值取向和定位,終究 缺乏理據。 「『5.4』事件」與「『5.4』新文化運動」在任何意義上都不能相 提並論。「新文化運動」的領導人是胡適、魯迅、易白沙、錢玄同、 吳虞和劉半農。其左翼是陳獨秀、李大釗。他們的學識、年資、涵 養、閱歷,都不是後來當了中共頭目的張國燾和許德珩那些熱血學生 可以望項比肩的。其政治意趣、人生哲學也大相徑庭。「事件」則是 中國現代暴力革命的濫觴,是政治行為,是非文化的激進主義對文化 啟蒙運動的反動和扼殺。其中,個別人的行為怎麼說也算是犯了刑事 罪。「新文化運動」的本質則是文化激進主義與文化保守主義的衝 突,是學術行為,有利於思想轉化和社會進步。兩者在思想本質上是 對立的。文化激進主義再激進,也是一種文化現象,而不是暴力行 為。即使左翼的陳獨秀,早期鼓吹民主理念和科學精神,後期轉向非 暴力的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也不出改良主義路數。正因為其理念 識見,都比實行暴力的中共多數人高出很多,以致曲高和寡,不容於 眾。 由於文化背景和社會環境的差異,「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民主和科 學,其概念和理論多少都有異化失真、「中國化」的問題。近年有學 者指出:「新文化運動中的科學觀念在經過一個泛化過程之後,已開 始由「技」(具體的經驗知識)提升為「道」(普遍的世界觀或價值 信仰體系),這一過程明顯地有別於西方近代科學日益實證化的趨 向。」民主理念的失真程度,其向民粹主義、平民主義偏離的情況更 嚴重,以致後來以訛傳訛,讓國民黨和共產黨有機會假民主之名行獨 裁之實。 嚴格意義上,即使說「『5.4』新文化運動」提倡德先生和賽先生, 也是勉為其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