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網上貼文章的一大妙處是，像照鏡子一樣，立馬就能看到文章的反
饋。我的《春到溫哥華》一文，網上一位「大蝦」義憤填膺罵為「神
經病」，另一位含譏帶諷寫評語說：「風景是好，工作難找」。

這一罵罵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在網上，如此輕描淡寫的罵
法，還是頂頂客氣的。遺憾的是，不知該「大蝦」有什麼背景、為何
對溫哥華有這等深仇大恨。唯一可以透漏點信息的是﹕署名一看就是
子虛烏有的玩藝。將心比心，我恍然覺悟到，這又是身在溫哥華的一
個優越性。假如還待在中國，不要說吃了豹子膽，即便吃顆原子彈，
我也不敢像現在這樣真名實姓、明火執仗，到處貼貼子。

當然，自由是自由世界的公分母，並非溫哥華土特產。不過，溫哥華
的地理環境、人文氣候更適合我等中國出來人，讓我們更有可能把自
由的底蘊發揮得淋漓盡致。

先說氣候，除了冬天雨多點，冬暖夏涼的溫哥華簡直無可挑剔。它佔
盡海洋的便宜，卻沒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颱風光顧；可以飽看冰雪勝
境，又不必忍受天寒地凍的不便。冬天雨多，也從未脾氣失控，來一
陣中國南方習見的瓢潑大雨。常見西人不用雨具在雨中自由穿行，煞
是自在。大概就是因為溫哥華的雨永遠這麼溫順的緣故吧。在這得天
獨厚的地方，上山下海，各有其宜，選擇太多了。

多元文化，是我輩新移民特別受用的人文氣候。別的不說，華文報紙
不下於十種。有香港、台灣風味的，有大陸風味的，還有適合基督
徒、佛教徒的特種報紙。有錢買報看，無錢拿免費報；圖書館大門按
時開，有錢、沒錢都能進。連在大陸，要看華文報紙都沒有這樣方
便。大陸的民工買不起報，只好站在街頭巷尾的公共閱報欄前一飽眼
福。

工作難找，是自由的大礙，也是自由的代價或者報應。總不能一方面
要自由，另一方面還要政府和社會把什麼都包著管著。好在有社會救
濟這條最後的防線，可保起碼的衣、食、住。找工作找得心灰意冷
時，我真地這樣安慰自己：要不是老婆、孩子拉扯著，即或不找工
作，我還不照樣寫自己想寫的文章、發自己愛發的歪論？幹嗎求爺
爺、告奶奶，非要去給人家當苦力、受剝削不可，非要做自己不願
做的事情不可？為了面子？為了自尊心？打工就有了面子、有了自
尊心？

由此我想到，作繭自縛可能是妨礙我們華人盡情享受自由的不容小看
的遺傳因子。為什麼中華幾千年精神文明的結果竟是明、清不及漢、
唐，漢、唐不及先秦，精、氣、神一代不如一代？一個重要緣由，就
是中國的政治控制越來越嚴，中國的精神文明本身也越來越在仁義道
德的自我束縛上面下功夫。

走在唐人街上，眼看那麼多的西人兄弟姊妹，破衣爛衫卻自由自在。
華人店主腰包充盈，卻仍在埋頭苦幹，連週末都不得清閑，一年到頭
天天給拴在店裡，我心裡說不清是自豪、驕傲、還是悲哀。

對了，中國人好面子可以不顧裡子，西人好裡子常常不要面子。中西
文化的不同豈不正在這裡？（2000年5月1日於加拿大溫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