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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與狗」今與昔

湯一心

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大約20多年前。那時我正在上小學。我們有一門
類似於歷史或者政治的課程。內容無非是「帝國主義曾經如何欺負了
我們的民族,共產黨如何帶領中國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之類的飲水
思源、憶苦思甜。它確確實實對我們這些小毛孩起了很好的愛國主義
教育。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個有關「華人與狗」的故事。說的是
在共產黨解放我們以前,上海租界裡的一個公園門口寫著一個警告
牌﹕「華人與狗不得入內!」

小小的我當時便被氣得兩眼通紅,小拳頭捏得直冒汗。一時衝動的我
跳將起來,用標準的國罵衝口而出;「媽媽的B,老子長大了就去當
兵,把這個仇報回來。」

向來不長勁、經常因違反課堂紀律挨罰留校的我,那天居然不但沒有
被罰站,反而還得到了那成天扳著個臉的老頭一個讚許的微笑。這一
笑可把我害慘了。它成了鼓搗我把筆扔掉、準備扛槍的「核動力」。
沒過多少年,高考落榜的傻小子,還真地瞞著老娘逃離教堂當兵去
了。這是後話!

那年月可真讓我們這些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的花朵兒感到一種莫
名的幸福和滿足。是啊。以前我們跟狗一樣,都不能進公園。現在,
我們是公園的主人,什麼時候想去就什麼時候去。雖說那年月幸福的
花朵們穿的是哥哥、姐姐、或者爸爸、媽媽扔下來的舊衣裳,但畢竟
那些補丁是媽媽一針一線縫起來的,並且很漂亮。吃的雖然不好,但
媽媽在炒菜前還可以用一個棉布做的油刷別上一點糠油在鍋底抹幾
下。

「這總比農民們吃紅鍋子(不放一點油)要好一些。」媽媽嘟嘟囔
囔、理不直氣不壯地企圖說服正在邊上央求媽媽多放一點油的小花朵
──我和姊姊。

我們那時真是活在福中不知福。想一想,雷鋒7、8歲了,冬天還穿單
薄的開襠褲;我們在冬天至少還能穿上舊棉花翻新的冬裝。不要說農
民伯伯還在吃紅鍋子菜,世界上還有3分之2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熱
之中呢。不要說紅鍋子菜了,他們連飯都吃不飽。

聽老師說,美帝經常鬧失業。失業就是爸爸、媽媽沒了工作,當然也
就沒有錢給家裡買米、買油啦。每當我想起那些爸爸、媽媽失業的美
國孩子,我真想替他們哭一場。多麼希望他們也能跟我們一樣享受社
會主義的花朵兒待遇啊!但是,很快就有一件事兒讓我心稍安一些。

據說,當尼克森總統訪華時,有一次參觀了北京的社會主義建設成
果。他猛地聽見一聲炮響,當場嚇得尿了褲子。「中國的核試爆怎麼
在城市裡都敢搞?」他心裡納悶。同行的中國陪同人員馬上解釋:
「總統先生,這不是炮彈。這是我們發明的糧食擴大器。」讓他放
心!

據說,那尼總統當時就兩眼放光,一定要求中方人員帶他去那響炮的
小胡同裡,親眼看看這一項偉大的發明。

只見街角一衣裳裸露的髒老頭,搖著一台爆米機,週圍是一些毛頭小
子們,滿懷期望地看著老頭。孩子們拿著臉盆或提桶在等待著輪到自
己的時候,迫切地期待著把自己桶裡或盆裡的乾米飯、玉米或者米變
成 爆米花兒。

3、5分鐘一聲炮響,給中國人民送來了糧食大豐收。當尼克森總統看
到那一小把、一小把的乾飯、玉米在片刻之間就變成了一堆米花兒,
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稱讚中國人民真偉大,中國共產黨真偉
大!並說,難怪你們中國人可以在短短20年,人口就增加了好幾億。

聽說他後來好好地跟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周總理套了一番近乎。
主席和總理最後開恩,同意送給他5台爆米機,以增進中、美人民的
友誼!

這個傳說給了我極大的滿足感和自豪感。但是,我的心裡很有一些為
白白送了5台爆米機給了美帝感到不平。要是偉大領袖給咱小花朵一
台這玩藝兒多好啊。咱就用不著聽到炮響還得向媽媽苦苦哀求一把
米、一毛錢了。

那年月,學校為了培養小花朵們,每年都組織大家去公園搞活動,到
岳麓山聽有關毛主席年輕時期的革命故事,到烈士公園緬懷革命先
烈,或者到天心公園玩抓特務的遊戲……

這可是組織活動,是一定要參加的。媽媽給小花朵兩毛錢買乾糧,再
灌上一壺白開水。然後大伙兒滿懷革命激情地去公園。沒有童趣和歡
樂。一切都在政治活動的壓抑之中。但是,憶苦餐告訴我們,我們新
中國的兒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花朵。

其實,那年月小花朵們對公園的認識遠遠比不上幾塊水果糖或者一餐
回鍋肉來得深刻。因此,對傳說中的經常被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守
衛起來的北戴河、廬山等風景名勝,是不太當一回事的。對於小花朵
們來說,那些地方是不可想像的神仙境地,遠不如3、5分錢買一小包
零食來得親切。更何況也沒聽說在那些地方有「老百姓與狗不許入
內!」的標牌。所以,大家心裡踏實著呢。咱比前輩們幸福多啦!

小時候,每次寫有關新、舊社會兩重天的作文時,二年級以上的孩子
們都會順手來兩句「水深火熱」、「吃的是豬狗食,幹的是牛馬活」
貼給萬惡的舊社會。不知怎麼搞地,這形容詞讓人美國佬知道了。他
們感到大惑不解:「中國人民過得還真不賴呀。我們家大黑(狗名)
每個月的食品錢比我的比薩錢還多。」

看過5、60年代美國片的朋友是不會懷疑美國佬這一想法的。那會兒
美國市場上的貓、狗食品的價格跟比薩沒多大差別。推而論之,前輩
們在舊社會過得跟美國佬也差不了多少了。

據我所知,西方國家至今還是這樣──貓、狗是家庭成員。因而,人
吃什麼,貓、狗也吃什麼。要不,就在超級市場買專門的貓、狗食品
回來喂它們。也就是說,西方人基本上還在吃「狗」食。他們真可
憐﹕不僅沒怨言,還樂不滋滋地大把往貓狗身上甩鈔票。

瞧咱們,在「從前是牛馬,今天做主人」的口號中終於活出了人樣。

你們西方人與狗同食。咱可不會給狗兒這種待遇。咱給它一塊乾乾淨
淨的骨頭,或者乾脆讓它跑到外面去吃屎。反正咱不會、也沒錢去弄
什麼食品給貓兒狗的。「做主人」聽這詞兒,那自豪的感覺上哪兒找
去。咱主人們餓得慌了神,便滿懷豪情地幹上一票「摸狗」的事業。

前些年,有些個中國人著了邪一般,覺得做「主人」不太好,想做普
通人。所以,他們悠著嗓門嚷嚷要「人權」。也不知道這社會是進步
了呢、還是退步了?最後,「公僕」們不耐煩跟「主人」們多講,派
坦克、機槍決定了主、僕的關係。然後,向全世界宣稱「我們中國人
民不需要西方式的人權。我們首要的是生存權!」

講得真在理!中國人當年被洋人當狗視之。今天中國人民終於站起來
做主人了。怎麼能自個兒向洋人、洋狗看齊,吃、住不分呢?再說,
大家都是土生土長的,怎麼著也洋不了啊。翻來弄去最後說不定變成
土人、土狗式的活法。那麼,還不如繼續做「主人」,別弄得「公
僕」們生氣。

只是有一點俺這土里土氣的「主人」沒有弄明白。這「生存權」不就
是活下去嗎?不就是有空氣吃、有乾飯吃、有衣服穿嗎?現如今都啥
年月了,從俺父輩開始,咱中國人民可是已經有了50年做「主人」的
歷史了。積50年做「主人」的威風,現如今還沒有掌握好自己的生存
權、並且還要在「公僕」的安排下當成「首要的」追求?什麼意思?
這不是公開向別人宣稱:「中國人連狗都不如!」,不是嗎?

想想這「主人」作得也太那個什麼了一點兒吧。幾十年下來,別說沒
混得個「土人、土狗」的活法,連「野豬、野狗」的水平都沒混上
啊。至少,「野豬、野狗」們自由自在的同時,還可以成群結隊地保
護自己。這活法比圈養等吃可強多了。

如果,大家都在「公僕」的安排下去解決「生存權」,這與圈養的差
別好像也差不離。要說真這樣也就好了;可其內在性質還真大不一
樣。

圈養純粹是為了殺,是為「豬」也。俺做「主人」的當然不是「
豬」。「僕人」養俺們也就不純粹是為了殺咱了。如果把俺們都殺
掉,「僕人」們的兒孫們上哪兒找錢去?「僕人」們隨手扔些乾乾淨
淨的骨頭,或者擦完嘴上和手上油膩的便紙「養」「主人」,為的是
有更多的血肉供他們揮霍。

原來,這頭頂著機槍、坦克的「主人」是豬人的代名詞,是既有別於
豬、又有別於人的一種稱謂。具體的解釋是「豬腦人形」──無需有
思想,但可以在操控下不停創造。這豬人便連狗都不如了。

這他媽算什麼事?幾十上百年混到今天,讓這第一權把俺規定得連狗
都不如?咱們中國人可真是越活越出息了!(寫於1996仲夏,長沙;
改寫於2000春夏,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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