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人類出現了兩種社會制度以及由它們派生的兩種人生觀念。
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人生價值觀念的巨大差異。──社會主義陣營給
自己的子民灌輸的是一種英雄主義的價值觀念。而資本主義陣營給自
己的子民灌輸的卻是現實主義的價值觀念。

最為明顯的是在當年的朝鮮戰場上。

中國的志願軍在「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口號鼓舞下，人人都想在
戰場上英雄殺敵、立功受獎、求個封妻蔭子什麼的，可就是沒想到做
了俘虜怎麼辦。

結果，就有無數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真地被關進了巨濟島、成了戰俘。
結果，敵也殺了、功也建了，但就因為成了俘虜而此生此世再無出頭
之日。

而與之相反的是，同他們作戰的美國兵，每人上前線之前，都寫好了
多國文字的投降書。他們雖然也準備好了做空中英雄，也想在肩上加
幾顆星星，但是也想到了一旦做了俘虜怎麼辦。

美國佬就是比中國人現實很多。真的，大事當前，雖然有成為英雄的
可能，但是英雄也需要付出代價。當英雄不光是要轟轟烈烈，更多的
時候是很窩囊、很淒涼的。

你看譚嗣同，「去留肝膽兩昆侖」，很是英雄氣概。可是想想那個縛
在木頭車上的枯槁的軀殼、想想被北京市民百姓潑髒水、丟雞蛋，也
實在是有點悲哀！

男英雄難當，女英雄尤其難當。

小說《紅岩》中的那個江雪琴，英勇就逮、氣概萬千。可是，當她被
國軍軍官脫光衣服，當眾奸淫之時，她就尤其悲哀！

經歷了很多事，我才明白﹕其實，做英雄有時是很難堪、很窩囊的。

看譚嗣同，當初想做英雄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被廣大群眾丟雞蛋、
潑髒水的這一天；受不了這份窩囊氣，當初就乾脆不要去搞什麼勞什
子變法。

那個江雪琴立志幹革命時也應該想到遲早有一天會被一群男人剝光了
身子當眾奸淫；否則，也就不要去參加什麼共產黨。

人生在世，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一定要把此後將產生的種種後果都
要想清楚。否則，事到臨頭，來個悔不當初，那又何必呢。

大學畢業時，系主任給我留言﹕對待事業，心要熱，頭腦要冷。當
時，不知其中真味。事情經得多了，忽然想到，大概也暗含了這樣的
意思﹕但凡做事，還是要想清楚了再幹。

什麼革命的理想主義？什麼革命的英雄主義？

還是美國人最精明。你看，當中國人大肆宣傳革命的英雄主義，美國
人卻堅定不移地實行他們的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他們的飛行員飛上
天空，為國家利益而服務時，不光想到要做英雄，也同時想到了成為
俘虜的可能。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們的上司、他們的祖國也為他們想
到了他們成為俘虜後的可能。

這樣，美國兵就有了很寬鬆的生存環境。美國可以不必為自己在成為
英雄的道路上將面臨的更多的尷尬而踟躇、而畏葸。

現實，唯有現實，才會選擇正確的人生道路、才會使自己永立於不敗
之地。

說真的，這種現實，是一種成熟、是一種民族的整體成熟。

所以，我發現，成熟了的中國人已經不那麼地英雄氣概。很多事也是
瞻前顧後了。

在慶幸我和中國人都成熟的同時，我也陷入很深的悲哀──我們開始
和美國人一樣地現實、一樣地清醒、一樣地寬容、一樣地沒落。

沒了英雄主義的世界，少了點亮色。不過，它倒使我們自己變得堅實
沈著。

哎，這個現實的時代真是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