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執政了半個世紀的國民黨敗選了。被稱為本地人代表的民進黨
獲勝。人們驚呼台灣「變天」。

有人視這場大選是統獨決戰，獨派佔了上風。但這場選舉的意義遠遠
超過統獨之爭。民進黨的勝利有深刻的社會和歷史原因，或者說，幾
乎是一場必然的勝利，只不過比人們預想的時間提前了。

在台灣選舉前一個多星期，應《台北時報》邀請，我到台灣觀選。通
過兩個星期近距離的觀察，我對於台灣問題，有了更深的瞭解。

國民黨財大氣粗

在去台灣之前，我感覺國民黨候選人連戰贏的機會較大，因為華人報
紙不斷報導國民黨有龐大黨產，競選基金雄厚，而且在基層有密佈
的「腳樁」。一旦黨機器完全運轉起來，潛力巨大。

剛一到台北，所見所聞，仍是這種印象。例如，在台北桃園機場，一
進機場大廳，最顯眼、最昂貴的廣告位置，放的是國民黨候選人連戰
的巨幅畫像，然後是獨立參選人宋楚瑜的競選廣告，幾步之後，又是
連戰的巨幅廣告。整個旅客進關走廊，沒有一幅民進黨候選人的競選
廣告。

到了賓館，打開電視，再翻開當地報紙，更感到國民黨一定是大選贏
家，因為鋪天蓋地都是連戰的競選廣告。走到台北大街上，更感到國
民黨的咄咄氣勢﹕街頭兩側，插滿了連戰的的競選小旗；一片片，幾
乎成了旗牆。

雖然台灣有了相當程度的新聞自由，但國民黨仍擁有自己的三家日報
和三家電視。而台灣的三家獨立大報──《中國日報》、《聯合報》
和《自由時報》──，前兩家由於「大中國情結」而在報導中明顯地
傾向宋楚瑜；向來有台獨傾向的《自由時報》，則因為老板是連戰的
好友，全力支持國民黨。民進黨候選人陳水扁竟沒有得到任何一家大
報的支持。

翻開當地報紙，今天是總商會表態支持國民黨，明天是全國貿易聯盟
挺連戰，幾乎所有主要的工商團體都表態支持連戰。從報紙到電視、
從文宣到廣告，整個的態勢，國民黨似乎勝券在手。

「抓伕」總是失敗

但一走到民間，感受就完全不同了。和所坐的出租車司機聊天，發現
多數司機支持陳水扁。

晚上到各個候選人的造勢晚會採訪，更會發現不同。在宋楚瑜的造勢
晚會上，旗海翻滾，台灣特製的氣體小喇叭響聲連片，還有爆竹、焰
火和橫掃夜空的激光束，把競選活動渲染得像是歡樂跌蕩的嘉年盛
會，讓競選成了「競樂」。

連戰的造勢晚會雖然也有這種氣氛，但仔細觀察，就發現有不同。在
大選前一天的晚上，我同時趕去參加了三個主要候選人的造勢晚會。
在趕去連戰的造勢會場時，我不斷催促司機快開，怕去晚了。趕到現
場附近時，看到街上有很多離開會場的人群。可到現場一看，連戰在
講話，晚會僅到中場。

連戰的造勢晚會很容易讓人想起以前國民黨在大陸內戰時的「抓
伕」。只要稍加看管不嚴，臨時「抓」來的人就會跑掉。雖然來參加
連戰造勢大會的都舉著各種團體和機構名稱的牌子與旗幟，但下面的
人馬卻是臨時組織來的，不像宋楚瑜和陳水扁陣營那樣，人們是由於
強烈的理念而自願參加的。

陳水扁的造勢晚會，有著強烈的眾志成城的氣氛。即使到了晚上11點
半，夾雨的冷風刺骨，仍很少有人離去。人們仍熱情十足地不斷喊口
號，激情滿懷地等待主講人陳水扁從別的造勢會場趕來。三個造勢會
場的氣氛一比較，就讓人感覺到哪個候選人有人氣、有民意。

陳水扁的當選，其實就是這種人氣和民意的勝利。它是台灣政治環境
變化的一種必然結局，有著深刻的歷史緣源。

台灣人爭取自己做主的歷史很長。它曾被荷蘭人佔領，後來清朝統治
了台灣。中、日戰爭中清軍被打敗，清朝又把台灣割讓給日本，一割
就是50年。

在陳水扁的最後一場造勢晚會上，他的搭擋呂秀蓮在演講時不無悲情
地說，當年台灣被割讓給日本時，清朝大臣李鴻章秉告慈禧太后說，
「台灣鳥不語、花不香、山不清、水不秀，棄之不足惜。」

二戰結束，日本戰敗，台灣被中華民國接收，並派行政長官統治台
灣。僅僅1年4個月，一場鎮壓台灣人的「2．28」大屠殺，叫台灣人
領教了什麼叫血腥統治。

蔣介石的統治，一直採取高壓政策。蔣死後（經過一小段有名無實的
嚴家淦），像皇帝一樣，把權位傳給了兒子蔣經國。蔣經國曾做過台
灣的特務總頭子，接過權力後，輕車熟路地實行特務統治。

從大選次日出版的《台北時報》所提供的分析圖表可以看出，外省人
在台灣2,300萬人口中，目前僅佔12.5%；本省人佔87.5%。

但這12.5%的外省人，就一直統治了87.5%的本地人。一直到1988年蔣
經國去世時，才決定開放黨禁、報禁，啟用一些本地人。

因為此時，國民黨政權已遷台近40年，當年隨國民黨來台灣時40歲的
人，也近80歲了。外省人在台灣不僅越來越處於少數，而且第一代外
省人也到了人生的晚期。

本省人數量比重越來越大。他們要求政治發言權的呼聲越來越高。這
就迫使蔣經國不得不進行一些改革。其中一項重大改變就是任命了台
灣本地人李登輝為副總統。

當然，這是一種毛澤東「你辦事我放心」式的權力私相授受。因此台
灣過去有個政治笑話說，有一天蔣經國正在馬桶上，外面有助手問，
到底要指定誰當副總統，蔣經國不耐煩地說「你等會，你等會」，外
面的人聽成了「李登輝，李登輝」，就宣佈是李登輝了。雖然這是一
個笑話，但它反應了台灣政治權力轉移的非民主性。

有些喜歡蔣經國的人，總是就此讚美蔣經國如何開放，把權力交給了
台灣本地人等等。但熟悉台灣政治內幕的人則認為蔣經國無意把政權
轉移給本地人，選擇李登輝只是因為看到居於多數的本地人勢力一天
比一天大，對於外省人的統治日益不滿，而不得不為了政治平衡，擺
設一個政治裝飾。

李登輝在台灣推行三化

因此，蔣經國雖然選擇李登輝，但是他把黨、政、軍大權都部署在外
省人手中。黨務，由黨秘書長李煥掌控；政務，控制在行政院長俞國
華那裡；軍權，則在國防部長郝柏村手中。

據台灣報界朋友講，當年貴為副總統的李登輝雖，在蔣經國面前，表
現得極為謹慎恭順，屁股只敢坐沙發的3分之1。在蔣經國和其他人眼
裡，李登輝哪是什麼副總統。他只是蔣經國的一個特別秘書而已。而
且李登輝是很好的農經博士，蔣經國認為他既沒有政治能力，也沒有
政治野心，最容易加以控制。

沒想到在蔣經國去世後，李登輝接掌總統，一步步開始行使權力，似
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一點，李登輝有點像江澤民。江澤民在鄧小
平在世時，恭順得有時近乎奴顏婢膝。人們無法想像鄧死後他會如此
專橫、跋扈、獨裁。還好，李登輝與江澤民不同。他追求的是﹕使台
灣更快速走向民主化，讓自己成為台灣的「民主先生」。

在台灣大選揭曉後的第2天，曾在海峽兩岸都做過大使的美國學者李
潔明，在台北電視上評價李登輝的政治遺產時說，李登輝12年執政，
實現了台灣的三化﹕本土化、民主化、和現代化。

陳水扁贏得選舉的次日，第一個動作是去民進黨已逝元老黃信介的墓
前致意。陳視黃信介為精神導師，認為啟迪他走上為台灣人命運抗爭
之路的正是黃信介。

如果說黃信介是陳水扁的精神導師，那麼，李登輝可以說是他的「現
實老師」。沒有李登輝執政12年來的改革，就不會有今天民進黨的執
政，也不會有陳水扁當選台灣總統的現實。正是李登輝的「三化」，
為反對黨執政的可能性鋪墊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