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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意識與民主鞏固

董建宏

智利的全國和解

已故智利社會黨總統阿葉德(S. Allende)在其最後的廣播中向廣大
的智利人民宣告﹕雖然叛軍當前,以武力威嚇大眾,但他深信千萬智
利人民的善良的意識將不會被摧毀;因為,社會的進程將不會被武力
與罪惡所終止,「歷史是屬於我們的,而它是由人民所共建的。」而
就在不久前,智利人民以行動見證了這位為捍衛民主而犧牲的總統之
預言。事實上,對智利社會而言,前獨裁者皮諾契特(A.
Pinochet)在英國公開被捕入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時刻。此一
事件讓智利社會能解放其歷史記憶,掙脫自我囚禁而進行全國和解。
換言之,他的逮捕,有著集體心靈治療的功用。

德國的誠實面對歷史

再看二戰後的德國,在知識精英等的帶領下,舉國認真面對了納粹時
期的恐怖惡行,並不斷以歷史為鏡,以防範舊事重演。在柏林的德國
國家歷史博物館中,將近一半的空間是展示納粹德國在二戰時期對猶
太人以及吉普賽人、同性戀者等的迫害。正是這種誠實面對歷史的態
度,使得德國的民主得以再生。而面對新納粹的興起時,更是有數以
百萬計的德國人民在街頭以集體的力量向這股新勢力大聲說不。

台灣的激情運動之後……

自1984年起,台灣也搭上了第三波民主化的列車,展開了當代台灣政
治、社會最重要的變遷與改革。在經歷了一波波激情的變革與運動
後,我們於世紀交接之際驀然回首,我們不禁要感嘆民主化後的台
灣,其政治品質與社會問題的改善依舊不能令人滿意。更有甚者,民
主化的結果,是財閥黑道橫行、社會價值顛倒、歷史正義喪失。在經
歷了所謂社運黃金10年後,國家機器事實上透過民粹主義的動員,更
進一步穿透了民間社會。這一切的發展,都迫使我們不得不正視這一
波在台灣的民主化運動,到底是在哪裡出了差錯。

受到威權統治的人,也是威權統治的支持者

許多當代政治理論皆以為協議式的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
才能確保自由與民主的鞏固。然而,這樣的民主體制要求不僅僅是民
主制度的建立,更重要的是人民具有參與民主討論的知識與能力。民
主制度本身並不保證民主的存在與鞏固。面對台灣過去10年的民主化
過程,許多人已警覺到我們似乎遺漏某些道德規範,使得一個戒嚴體
制的打手能搖身一變成為「民主化的工程師」。誠然,我們不能一味
地以過去其人的所作所為來作為政治清算的工具。正如同哈維爾
(Havel)在其令人震撼的散文《無權勢者的力量》(Power of the
Powerless, 1985)所言﹕人們忍受一個威權的社會,並非僅是因存
在一個強有力的支配統治集團,而是大多數的人們感覺到某種事物或
感受貫穿並形塑我們所生存的社會。因此,每一個威權時代底下的
人,都既是其受害者,也是其支持者。(Havel, 1985:37-38)是
以,他呼籲捷克的人民重塑一種道德,嘗試去生活在真實之中。

透過對歷史的反省與平反共建未來

然而,生活在真實之中,就意味著我們必須誠實地面對過去、面對歷
史。特別是在向台灣這樣一個在過去受威權壓迫的國家,對過去受壓
迫者的苦難的平反、對壓迫者的審判,是重建歷史、社會正義的重要
關鍵。正如同《聖經》上所言:公義使邦國高舉。一個民主社會最基
本的價值即是公平與正義。更重要的是,唯有透過對過去歷史的反省
與平反,全國人民才能在一個新的基礎上,共建未來。

南非的真象與和解

1994年南非黑、白種族和解。曼德拉以其堅毅的信念與道德勇氣,打
破了種族隔離制度,就任新南非總統。在其任內,為了進一步實踐種
族平等與社會公義,他設立了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e Committee),要求過去在種族隔離制度下的壓迫者,為
其所造成的迫害與不公進行公開道歉。曼德拉與南非大主教圖屠堅
信﹕唯有真象與衷心致歉,才能解放南非人民被扭曲的心靈。誠然,
南非的民主方才起步,諸多社、經不公與隱性種族歧視依舊存在;然
而至少在全體國民心中,這個政府與國家是屬於他們的。而對過去歷
史的反省也使得他們能以更客觀的標準與價值觀去制訂其公共政策。

台灣失去協議式的民主所要求的公民能力

反觀台灣,在缺乏對過去歷史公平的回顧,摻雜著族群動員與民粹政
治的衝擊,使得台灣的民主化過程充斥著不定性與庸俗化。雖然我們
有著完整而建制的民主選舉機制,然而每一場選舉都變成是一場全民
運動。每一張選票在相當程度上都被賦予了眾多不同的歷史使命與任
務。因為許多人是有著極度的不滿與不平。而我們的社會並未有足夠
的管道去抒解這些不滿與不平,而政客與國家機器更是除卻政治鬥爭
外,在平日極力避免觸及這些歷史包袱。於是乎,有人便可以引用抽
象而空洞的言語;媒體浮面的親民秀;乃至於以含混不清、立場搖擺
的政策口號建立所謂的「人氣」來迴避各種挑戰。抑或以種種肉桶政
策進行特定族群綁樁,企圖透過政策賄選來獲取勝利。以及,以商品
化方式,透過商業產品行銷,形塑個人崇拜(idolized)。這些手
法,不但有意誤導與輕視選民,更是統治精英集團與新興精英上下交
相利、意圖鞏固現有社會結構的陰謀。因為,這些民粹式的政治遊
戲,使公民無力建構其公民意識。在大量新興媒體的簇擁下,各種政
治議題成為政客們盡情表演的背景。沒有論壇、或公共領域的存在,
各家媒體僅只是不同勢力的代言者,使得社會多數人不能也不會完整
表達其對公共事務的見解。協議式的民主所要求的公民能力(compe-
tence of citizen)在台灣徹底地消失了。

實現歷史公義與社會正義,重建台灣

正因為我們缺乏對歷史進行公正客觀的反省,正因為許多大中國意識
型態作祟,我們無法實踐歷史公義與社會正義,而公民對政治也產生
兩極化的傾向。與此同時,商品化的選戰策略,以及民粹式與偶像化
的政治手段,將會使得台灣未來一代高度的非政治化(a-politi-
cal)。因為他們業已將政治視為一種商業行為,而在缺乏完整的公
共領域輿論壇下,他們將無法完整辨識與表達對公共政策的見解。最
後,他們必將選擇疏離,就如同我們在美國與許多西方民主社會中所
觀察到的,政治逐漸成為個別利益團體與統治精英的工具。

是以,如果我們期待台灣民主能進一步鞏固與進步,我們就必須誠實
面對過去的歷史。讓歷史公義與社會正義得以實現。這樣,我們方才
能在一個新的基礎上重建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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