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的過程中,梁啟超曾經是最早的介紹人之一。 他對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持研究和同情態度。1896年,他主辦的 《時務報》就譯載過有關國際工人運動一些報導。他本人在《新民 報》曾稱馬克思是「社會主義之泰斗」。【註一】 隨著研究的深入和中國政治形勢的發展,梁公對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 義理論有了新的感受。他說﹕「社會主義學說,其屬於改良主義者, 吾固絕對表同情,其關於革命主義者,則吾亦未始不贊美之,而謂其 必不可,即行亦在千數百年之後。」【註二】 顯然,對於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本身,梁公並無惡意,也不一概否 定或一概肯定,而是有取有捨,顯示了謹嚴的治學態度。但在中國要 不要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問題上,梁則持懷疑和否定的態度。他說﹕「 歐洲為什麼有社會主義,是由工業革命孕育出來的,社會主義家想種 種方法來矯正它,說的都是對症下藥。在沒有工業的中國,想要把它 悉數搬來應用,流弊有無,且不必管,卻最苦的是搔不著癢處。」 【註三】為什麼搔不著痒處?梁公又解釋道﹕「吾認為社會主義所以 不能實現於今日之中國者,其總原因在於無勞動階級。」【註四】 1912年,就張東蓀與李大釗、陳獨秀的論戰,梁公發表了意見。他的 結論是﹕無產階級革命是無的放矢,社會主義不適合中國國情,只有 發展資本主義才是歷史前進的唯一方向。 難怪毛澤東一直對梁公沒有好感。在他心中的近代中國向西方尋求真 理的四個代表人物中,他就把梁公故意給漏掉了。因為與那些人物相 比,梁公可以說是更加「反共」。他不但從來沒有說過中共的好話, 更重要的是,他不承認中共是共產主義的政黨,搞的也不是社會主 義。他說﹕「最糟的是鼓動工潮,將社會上最壞的地痞流氓一翻,翻 過來做政治上的支配者,安分守己的工人們的飯碗都被那些不做工的 流氓打爛了」。指責主持工會和農會的人,都是社會上最惡劣份子, 「簡直是認作惡為天經地義」。【註五】所以他不承認自己反共,只 是反流氓。 同樣的理由,他認為蘇聯搞的也不是什麼馬克思主義。「蘇俄現狀, 只是共產黨人的大成功,卻是共產主義的大失敗」。【註六】 自始至終,梁公堅持把書本上的馬克思主義與實行中的自謂的共產黨 派、社會主義看作是兩回事。這種慎審態度可能與他長期從事國學考 證辨偽有關,但也彰顯了他的高尚品格。因為在任何時代,拆穿政治 理論上的弄虛作假,都要擔絕大風險。 1925年,梁公已退出政界多年,總結以往,他說﹕「我說的話,總沒 有替任何勢力家辯護他的私利益。我憑我良知所見得到的為國家為國 民打算。只要我高興,只要我有工夫,我便亮著嗓子說我心裡要說的 話,無論和任何方面奮鬥,我都不辭。」【註七】這裡他指的「任何 方面」,既包括袁世凱、康有為,也包括國民黨和共產黨。梁公認為 兩黨都是革命黨人,也就是莠民社會之亂暴勢力。革命黨人種種惡 劣,根子在於下層社會的暴力革命。黨人有罪,暴力革命更有罪。 追隨梁公的思路和見解,有助於解決一些中國人長久的疑問,比如﹕ 為什麼曾經打不同民主旗號的國民黨和共產黨,一掌握了政權後,都 一樣實行專制獨裁?等等。當然80年代以後,兩岸政治有相當變化, 應另當別論。但這種改善和變化也正證實了梁公的政治洞察力。 梁公在許多領域為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歷史遺產。其中最寶貴的是自由 主義的批判精神,以及體現自由主義精神的政治旗幟──改良主義。 循著這條道路,中國的前途才會是光明的。 【附註】 一、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16》 二、梁啟超﹕《雜答某報》.《新民叢報》第86期 三、梁啟超﹕《合集.文集之26》 四、梁啟超﹕《合集.文集之36》 五、梁啟超﹕《梁啟超年譜長編》 六、梁啟超﹕《合集.文集之42》 七、梁啟超﹕《合集.文集之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