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的中國媒體,在廣州、上海、北京,用同樣的文字和內 容,統一報導了一個秘密﹕30年前,也就是1970年1月5日,雲南發生 過一場里氏7.7級特大地震。地震的中心在通海,災區有7個縣﹕峨 山、建水、華寧、玉溪、石屏、江川,都在其內。報導說,這場地 震,死亡15,621人,受傷26,783人,塌房33萬多間,經濟損失按照現 在的可比價格計算,通海一縣即達人民幣217億元。報導又說,地震 發生後,災區老百姓雖然得到了幾十萬冊《毛主席語錄》和幾十萬個 毛主席像章,但救災物資少得可憐。報導還說,由於災區的幹部群眾 和迅速趕來支援的解放軍指戰員自力更生,現在新通海已經成為雲南 經濟10強縣之1了。 這麼大的天災,居然向老百姓保密,隱瞞了30年,在這個地球上真可 以稱得上絕無僅有!為什麼保密?怎麼樣保密?現在發表的那篇揭露 當時秘密的通稿中是這樣說的﹕「由於當時處於『文革』特殊時期, 僅由新華社對外發了一條簡短消息,只字不提受災情況,而且把震級 壓低了。」寥寥兩行字,包藏著微妙的消息。我認為,這篇稿應該載 入史冊,因為它可以使人懂得好些道理。 在漫長的奴隸制和封建制統治下,中國形成了一套避諱的傳統和理 論。對於貴為帝王的尊者、關係特殊的親者、道貌岸然的賢者,這3 種人犯了錯誤或者出了醜事,大家必須守口如瓶,假裝不知道。在古 代中國,為避諱而保密是天經地義的「正常現象」,不足為怪。但即 使按照那種陳腐霉爛的標準,和上述3種人無關的人禍,比如翻船、 塌橋以及各種豆腐渣工程,歷來不在保密之列,天災更不必說。 文革期間所以連地震都要保密,確實不可思議,只有「特殊時期」4 個字能夠解釋。文革在殘暴和虛弱兩方面都到了特殊的程度。由此可 以得出結論﹕在能夠發生文化大革命的中國土地上,保密的範圍是能 夠隨著統治者的意志任意覆蓋任何事物的。保密、保密,統治者不想 叫老百姓知道的一切事情統統都是「密」,即使在人命關天的緊急救 援關頭也不准放鬆。其中的規律是﹕保密的範圍,既和統治者的殘暴 程度成正比,也和統治者的虛弱程度成正比。文革是風雨飄搖、草木 皆兵的特殊不穩定時期,領導者經常處在心驚肉跳的困境之中,無怪 乎地震也成了保密的對象之一。此其一。 其二,解放以後,管制新聞、操縱輿論比解放以前容易得多。抗戰期 間,國民黨當局也搞新聞統制,很費勁。據《延安解放日報》1943年 9月1日社論《反對國民黨反動的新聞政策》總結,國民黨對付異己的 進步報紙需要使用8種手段﹕(一)檢查稿件、(二)任意刪削、 (三)威脅讀者、(四)阻礙推銷、(五)派遣特務打入報館、 (六)逐漸攘奪管理權、(七)強迫收買、(八)勒令封閉。新中國 因為都是國有的、公營的、黨領導的自家報紙,沒有異己的報紙,壟 斷新聞易如反掌。領導者一聲令下,全國新聞輿論媒體立即執行。你 要反右派,好,全國異口同聲報導右派的罪惡。你要辦人民公社, 好,全國異口同聲讚美人民公社的德政。除開主旋律,不准有別的聲 音。即使在不搞文革的非特殊時期也是如此,特殊時期自不待言,有 何難哉! 其三,創造假消息的辦法,無非隱瞞和造謠兩手。從中國古代的趙 高、秦檜到外國當代的戈培爾,都是這兩手,花樣很難翻新。倒是如 何發佈假新聞,中國在文革那個特殊時期頗有自己的特色。其中之一 叫做「內外有別」。拿我們正在研究的這個實例來說,就採取了「對 外發消息」、對內不發消息的手法。為什麼不能把地震告訴國內的老 百姓?大概是穩定壓倒一切,不能叫天災、人禍影響鶯歌燕舞的主旋 律,所以必須把國家的主人蒙在鼓裡。至於對外發消息的道理,不僅 因為國外有測試手段,瞞不住;更高明的是,只要對外一發消息,就 能夠造成中國從來「不」封鎖消息的假象,使外國人以為中國人正在 享受高度的新聞自由。不過消息必須簡短,表示中國正在銳意改進文 風,和又臭又長的黨八股告別,所以有充分理由只字不提受災情況。 至於把震級壓低到什麼程度,有來自最高層的統一口徑,只要大家異 口同聲、死死咬定不是7.7級,死死咬定沒有死一個人,眾口鑠金, 天衣無縫,萬眾一口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駁。如果有人膽敢說真 話,那是「洩密」、「造謠惑眾」,是「刑事犯」,從嚴、從重懲 辦。這叫依法治國,誰敢說三道四! 其四,筆桿子不是孤立的,必須和別的控制手段配合運用。這很重 要,大家都看得出來,不必多說。 這篇報導有缺點。主要的缺點是沒有把行為的主體說出來。保密、保 密,這麼大的災難到底是誰有權決定向老百姓保密?沒有說。洩密、 洩密,當地和外地那些直言不諱的百姓和記者後來遭到了什麼樣的命 運?也沒有說。不過,成績是主要的,這篇報導畢竟講了一些新東 西,啟發我們進一步思考一些老問題。(《專家評論》,《美國之 音》,2000年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