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人正向21世紀踏出第一步的時刻,帶著希望,更帶著惆悵。因 為,從辛亥革命至今,無數仁人志士探索、追求了一百年,最後中國 仍是專制社會,而且在思想控制上比百年前的清王朝更嚴酷。 如此現狀,是任何知識人都不願意看到的,但卻恰恰又是知識人錯誤 導向的結果。這一點從中國近代出色的知識份子中很有代表性的梁啟 超和孫中山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出。 改良和革命都剝奪人的政治權利 梁啟超在清朝晚期那樣封閉腐敗的統治下,能有智慧看到中國的問 題,有勇氣向皇帝「上書」陳詞,力促中國維新變法,可謂近代中國 知識人中的先知之一。後來他還曾在日本住了十四年,三次到過美 國,並遊歷過歐洲,對西方民主制度有過近距離的觀察,一直疾呼中 國走西方富國強民之路。 然而,梁啟超認為以中國的國情,只能「漸進改良」,實行「君主立 憲」,而不能通過革命改朝換代。梁啟超看到的「國情」是﹕中國文 盲多,民智未開。因此他提出,只能先實行君主立憲,提高教育,等 塑造了「新民」後,再實行民主。 近百年後的今天,梁啟超的「新民說」仍主導著相當數量的中國知識 人對中國政治前途對看法﹕中國人素質差,實行民主就會天下大亂。 在「革命」帶來劇烈的社會動蕩和流血,並導致共產黨殘酷獨裁的現 狀後,有些知識人深思,也許中國走梁啟超的「漸進改革」而不是走 革命之路,對中國更有好處。 但實際上,在中國近代歷史中,「改良」和「革命」之爭,都沒有爭 到根本問題上。因為無論改良派還是革命派,都沒有把自由的價值明 確地提出來,並作為改良或革命的目標。 孫中山主張以革命結束帝制,建立共和,但提出中國民主要經過三階 段,即首先是「軍政」、「訓政」,然後才能實行「憲政」民主。理 由和梁啟超的「新民說」一樣,認為中國人「一團散沙」,素質差, 不能實行全民選舉;只能由軍事強人、再到政治強人的威權統治,等 中國人成為「新民」後,再實行憲政,還政於民。 而梁啟超的「新民說」,則是直截了當地認為中國人還不具有選舉 ──行使政治權利的能力和資格。 沒有制度制約,權力者都會戀權專制 梁啟超的「新民說」和孫中山的「三階段論」都有根本性的錯誤﹕ 第一,標準模糊。梁啟超以善寫政治抒情文著稱。他在《新民說》和 《少年之中國》兩篇最著名的文章中,都是用文學的語言闡述「新 民」,強調「民智未開」;但到底人發展到何種水平才能被稱為「新 民」,則沒有具體、清晰的標準。孫中山的「軍政」、「訓政」和 「憲政」也是概念模糊,階段之間的界限根本不明確,到哪一步為 止,中國人才配「憲政」,毫無標準。所以,梁、孫兩者的主張都在 事實上給了統治者拒絕還政於民的理論基礎,以還沒有「新民」,或 「憲政」階段還沒到,而繼續君主式統治。 第二,認定權在統治者手中。即使梁啟超的「新民」和孫中山的「軍 政、訓政」標準清晰,這兩種理論也存在嚴重問題,那就是,人民是 否已成為「新民」,社會是否已達到該進入「憲政」的階段,這種認 定權和最後決定權都在統治者手中。毫無疑問,所有統治者都是絕不 情願放棄權力的。只要沒有制度的約束,他們都不會主動放權。自然 不必提毛澤東和鄧小平,僅從孫中山的繼承者蔣介石的統治就可以看 出。蔣到死,都沒有實行「憲政」,最後還像皇帝一樣把權力傳給兒 子。 第三,「新民說」和「階段論」都是剝奪人的「天賦人權」。西方思 想家著眼的不是「新民」、「舊民」,而是只要是人,就應享有政治 權利。這種權利之所以被視為是「天賦」的、上帝給的、與生俱來 的,就是強調它的絕對性,任何借口都不可以剝奪。無論博士還是文 盲,在「天賦人權」的理論下都有平等的政治權利,根本不存在等成 了「新民」後才可投票選舉的邏輯。 正是在這種天賦人權的理論下,不要說西方國家,即使在有十億人 口、文盲佔四十七%的印度、美洲最窮的海地、犯罪率是美國五十倍 的南非、結束波爾布特統治後的柬埔寨都已經成功地進行了民主選 舉。 這些世界上既貧窮、文盲率又高的國家的成功選舉證明,沒有「新 民」,民主是可以操作的;不經過「軍政、訓政」,憲政是可以實行 的。 人的政治權利不可剝奪 今天,當中國知識人重新探討「改良」和「革命」之爭,想重新確定 兩者的價值時,應該看到﹕梁啟超們的「改良」和孫中山們的「革 命」,都只是手段和形式的不同,而在價值取向上沒有本質性的區 別。兩者的根本錯誤都是把社會穩定、國家強大作為優先選擇,而忽 視和犧牲了人的自由和人的政治權利這種更根本性的價值。 因此,百年過去了,當中國今天再次面臨「改良」或「革命」的選擇 時,首先應該清晰的是,「改良」和「革命」這兩種手段的區別不是 非常重要,重要的是,以什麼樣的價值為變革的根基。如果不以人的 自由、人的天賦政治權利為根本出發點和目標,無論怎樣的改良,怎 樣的革命,最後自由的價值都不會勝利。換言之,只要能盡快地使人 民獲得自由和政治權利,無論採取那種手段都是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