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荒誕得叫人驚諤,又真實得叫人難受。11月21日的報上有兩 條並列的新聞,告訴我們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一條新聞是據一位去年到北京房山縣參與扶貧工作的中共官員透露, 他曾在那裡見到一家7口,只有一條冬天能穿著外出的棉褲,不出去 的人則擠到炕上裹著棉被。另一則新聞則是中國成功試射第一艘空艙 載人太空船,人們說這是中國航空史上的又一里程碑,標誌中國人已 迎接太空時代的到來。 後一則新聞沒有說,有多少金錢被拋到太空中去了。但這樣兩條新聞 的同時並列,讓我產生這樣的聯想﹕那載人太空船一定是由房山縣那 一家7口丟失的6條棉褲織成,航空經費一定來自許許多多中國人的被 敲碎的飯碗、許多孩子被剝奪的學費。 對於現代科技的懷疑,早已是偉大作家們筆下的主題。原子彈和化學 武器的發明,已足以將我們這個棲身的地球毀於一旦。人們心靈的求 知衝動導向科學,使人類能夠實現遨遊太空的夢想。但太空的發現對 衣食尚不足的人類到底有多大意義?人是科技的「目的」還是它的 「奴隸」? 獲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在她的《過剩》一詩裡 寫道,雖然天文學家發現了一顆新星,但「並不意味著這兒顯得更明 亮╱也不表明出現了欠缺的東西。」人們需要過的依然是平凡的生 活。那些科學家們認為是偉大創舉的東西,對解決現實中迫在眉睫的 生活問題並無實際用途。 199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也有一首類似的 詩,叫做《它對宇航員講述老掌故》,詩裡談到宇航員有「好的工作 台╱在那裡吃喝、玩耍……」。但是,當詩人從天上掉落到地下、面 對現實時,他忍不住抗議起來﹕ 「這裡,在這片土地上,饑餓繼續, 「苦難,我抗爭,另一個時代的饑餓。」 薩拉馬戈本人就出生於一戶貧苦的農民家庭,從小就打著赤腳幹農 活,直到14歲才第一次穿上鞋子。今天,他雖然已經是名滿天下的作 家,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忘記處在赤貧狀況中的窮人──不管是哪個國 家、哪個民族的窮人。在上面這首詩中,他講述的「老掌故」,就是 蘇聯在30年代由於斯大林的強制搞集體農莊所帶來的大饑荒。蘇聯後 來的太空飛船上天就是建築在無數人饑餓的基礎上。 面對類似農奴社會的赤貧和信息時代的高科技所造成的巨大反差,具 有人道主義情懷的詩人無法不表達他們的憂慮和抗爭,表達對至今仍 不得溫飽的人們的強烈同情。但是,這種微弱的聲音淹沒在一片歡呼 聲中。 「這是全球華人的驕傲!是我們亞洲人和黃種人的驕傲!」驕傲固然 可喜,可誰來為千百萬工人、農民的饑寒交迫負責?誰會在意那麼多 失學兒童的眼淚?中國共產黨政府的第三代集體領導說他們發展航空 事業是為了「造福全人類」,為什麼他們不首先造福本國的底層百姓 呢? 作為一個從小就在中國鄉村經受貧窮和憂患的人,兩條新聞的並列給 予我莫大的震動。我不知該為中國航空史上的巨大成功歡呼呢,還是 為那家貧民的棉褲哀傷。(1999.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