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搬家──公安出面 5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張鳳穎正在做飯。忽然,一陣虎狼般的打門 聲,嚇得正在看書的女兒任曉遠一聲驚叫撲進媽媽的懷裡。張鳳穎抱 緊女兒。她很鎮定。從那肆無忌憚的拳打腳踢的聲音上,張鳳穎斷 定,不是蟊賊,也不會是江洋大盜。因為,蟊賊、大盜都沒有這麼理 直氣壯。她讓女兒進屋裡,關上門,然後,走到門口,大聲問﹕「誰 呀?」 「公安局的。」敲門的人魚貫而進,無視張鳳穎的存在,四下亂看一 番,才問﹕「叫什麼?身份證呢?誰讓你住這的?」 對這些明知故問的問題,張鳳穎神情平靜地一一做了回答。 看過了,也問過了,公安抖出「包袱」﹕「這房子不是你的,限你明 天一早搬走。不然,我們通知房管,收房子。」 張鳳穎一聽,氣血上湧,「你們這是趕盡殺絕。不搬,我堅決不 搬。」 「隨你便。你不搬,我們通知房管,收房子。」 公安出門時,張鳳穎還示威般地說﹕「我絕對不搬。」公安走了。張 鳳穎這才想起女兒。女兒縮在房間的床上角落裡,渾身發抖。張鳳穎 一見嚇壞了。 「怎麼了?圓圓。」 「媽,咱們搬吧。我怕。」 本來是氣憤滿胸的張鳳穎一陣心酸,眼淚奪眶而出。 三次搬家──「我怕警察」 5月21日,母女倆帶上日常的洗換衣服,搬到遠離市區的豐台。張鳳 穎至今記得那裡的地址──岳各莊43號。 早已失學的女兒,經過兩次被逼搬家的經歷,情感變得益發敏感,而 且很脆弱,很怕同外界交往。只要有外人來家,她就鑽進屋裡,不肯 露面。平時也不願出屋,只躲在屋裡看童話。童話的世界是那樣的曼 妙、純淨。儘管也有邪惡的東西出現,但結局總是很美好。 她帶著圓圓去了監獄,看望在服刑的任畹町,並告訴他家中的遭遇。 飽經政治磨難的任畹町沈吟半天,兩手緊握著圓圓的手,微微顫抖 著,未發一言。 回到家的當天,在昏暗的燈光下,圓圓忽然問道﹕「媽媽,你和爸爸 應該是壞人吧?」 「這是什麼意思?」張鳳穎的心裡一緊。 「因為警察是抓壞人的。他們抓了爸爸,還老是到處趕我們,老是跟 我們作對。所以我覺得你和爸爸應該是壞人。」 張鳳穎語塞了。她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女兒明白,生活是怎麼回 事。 「媽媽,你說我是不是壞人?」圓圓又問。 「這又是什麼意思?」張鳳穎回答女兒問題時,內心感到一陣陣的隱 痛。 「人家說只有壞人才怕警察,可我特別害怕警察。看見穿警服的就 怕。每次門外有動靜,我就想﹕聲音小的,可能是小偷,動靜大一點 的可能是擰門撬鎖的大盜,而把門打得山響的,一定是警察。所以我 覺得警察最厲害,最讓人怕,比強盜還可怕。」 女兒說話時眼神直直的,張鳳穎感到不妥。 「媽媽,你別再去惹警察了。我們兩人躲在這裡,警察找不到咱。我 們跟誰都不來往,好嗎?」 張鳳穎覺得鼻子一陣陣的發酸,視線有些模糊。孩子,媽媽對不起 你,不該讓你經歷這麼多的苦難,想這麼多不該你這個年齡想的問 題。 「媽媽,我們到底做了什麼?警察這麼欺負我們。」圓圓問,「警察 不是抓壞人的嗎?我是小孩,警察為什麼對我這麼兇惡?為什麼生活 裡,一定有好人也有壞人,就不能光有好人嗎?生活裡的壞人比書裡 的還壞。」 張鳳穎聽著女兒嘮嘮叨叨。她感到一種恐懼。平時少言寡語的女兒, 為什麼這麼多話?她隱約感到女兒純淨的心裡開始滋生了仇恨。 她發現女兒開始有些神經質。一點點聲響都能使她產生恐懼。張鳳穎 做飯不小心把勺子掉到地上,也會讓圓圓大叫起來。而且,激動的情 緒得半天才能恢復平靜。 門外有一點動靜,她也會停下手中的事,對媽媽說﹕「你聽,有人來 了。」 她覺得圓圓有些不對勁了。奔波動蕩的生活已經叫一個幼女的神經達 到了能承受的極限。 回到監號的任畹町,當晚失眠了。對著房頂上的日夜長明的白熾燈 泡,他整整想了一宿。天快亮的時候,他翻身臥在床上,憤然寫下了 這樣的文字﹕ 「將任畹町妻女趕出家門是非法的。長期拒絕簽發任畹町妻女的北京 戶籍,迫使其女失學,再將他們趕出家門,居無定所,這不是授人以 柄嗎?這不是再做蠢事嗎?這兩件事貫穿了一個目的,就是將任畹町 全家趕出北京。這完全是非法的『內部控制』。 「戶籍問題既是遺留問題,更是現實問題。戶籍不解決,我們隨時有 可能被趕出家門,再次舉遷。有關當局叢冢作梗,一年內迫使我們舉 遷5次。…… 「傷人心易,暖人心難。我們保持安定團結的承諾一次又一次地被欺 騙了。兩張戶籍卡片未必能溫暖我們的心,不過是再次考驗政府而 已。我們的痛苦經驗再一次表明,一個長期極左的政權是難以依靠和 難以信賴的。……」 此文由張鳳穎帶出來,轉給外國記者,在境外的媒體上發表了出來。 然而,這給張鳳穎母女帶來了新的麻煩。 就在外國記者披露張鳳穎母女的情況之後的一天,圓圓最怕的聲音出 現了。 終於有一天,女兒又對她說有人來了。她豎起耳朵一聽,果然,腳步 聲愈來愈近,在門前停下,然後,一陣震耳欲聾的砸門聲。 早已有了經驗的她,知道第一時間開門,就會減少女兒的恐怖感。當 她打開門,回頭看女兒,女兒雙手夾在兩腿中間,緊張得臉色煞白, 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剎那間,張鳳穎忽然有些歇斯底里,對著進屋的穿警服的和不穿警服 的的人大叫﹕「好吧,你們又來了。你們不把我們趕盡殺絕不算 完。」 圓圓在一邊喊了一聲﹕「媽。」就又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