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李敖的一生,無論是他的思想、行為,還是等身的著作,都完全 在中國文化的範疇之內繞圈子。他的反傳統,僅僅表現在反對權威這 一方面。除此之外,他基本上秉承中國的傳統。他在學校讀書時就喜 歡穿著傳統的長袍,故有「長袍怪」之稱。後來雖然脫下了長袍,換 上了西裝,但是思想上的長袍,他卻一直脫不下來。我們都認為李敖 反傳統,實際上我們都受騙了;包括「長袍怪」李敖自己,也受騙 了。 李敖做學問的方式,並非西方學術的方法。對於西方文化的結構、西 方的認識論、方法論、形上學等等,李敖根本沒有能力把握。李敖在 學術上使用的,是我們中國最傳統的方法﹕義理、考據、辭章是也! 平心而論,在充斥著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中國文化傳統之中,這種 做學問的方法已屬先進,但光憑這種中國的「土法上馬」,根本沒有 辦法建築現代的學術架構和體系。李敖明顯缺乏西方哲學的底子,邏 輯思辨的能力也薄弱。他喜歡和別人打筆戰,氣勢咄咄逼人。但他並 不懂如何就事論事講道理,而往往是祭出中國傳統的第一張皇牌── 義理──,先搶佔道德立場的制高點,然後就是八仙過海,無所不用 其極。而且,他經常拿出「潑婦罵街」的絕招,把一幫最珍惜「人 格」、「風骨」和「氣節」的清流人士嚇得膽戰心驚。他們表面上裝 出不屑一顧的神情,實際上對李敖總是退避三舍,敬鬼神而遠之。 李敖打筆仗的方式完全是中國式的。他雖然有激烈的反傳統言論,但 他本身卻完全屬於中國傳統,是典型的人治社會產物。無論是為別人 打抱不平,還是為自己赤膊上陣,他都有固定的中國傳統模式﹕義理 先行、考據隨後、辭章搭夠。他站出來一定是先以「義人」自居,陷 對方於不義,斤斤計較於個人的恩怨,不厭其煩地捧著他那副道德顯 微鏡到處去放大恩怨,終日嘮嘮叨叨﹕「受人涓滴之恩,必涌泉以 報」,「有仇不報非君子」。不管何時何地,他都高舉中國倫理的招 牌,上書最缺乏現代理性而又最具有中國特色的「義氣」二字,並且 機械地要一以貫之。可惜的是,他從來不會像西方學者那樣,把精力 放在自己理論體系的建設之上,如何有能力讓邏輯一以貫之?! 對於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區別,李敖的認識相當模糊。不錯,李敖 有十分敏銳的直覺。他感覺到西方文化確實是個好東西,比中國文化 更實用,因此大聲疾呼要「全盤西化」,要把中國的傳統完全拋棄。 反傳統,理所當然就是第一步。但是,李敖卻沒有能力深入分析兩種 文化的不同。西方文化和中國文化在幾百年前是互相隔絕、各具特色 的兩種文化。然而,西方文化走的是體系建設的道路。不管是分門別 類,還是歸納總結,它都很講邏輯。他們的認識論和方法論都很科 學。中國文化則大異其趣,充滿了詩情畫意,既「超科學」、又「超 邏輯」,形成一個大型的垃圾堆;不管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往裡 邊一扔,就吟詩作對去了;而且都有一個堅定無比的信念﹕最後一定 會天人合一、世界大同。兩種文化的差距就這樣越來越大。 到了近代,兩種文化開始有機會撞擊和交鋒。西方文化有科學的結 構,決定了它是開放型的文化。而中國文化就像一部《論語》,只能 讓迷信聖人的無知愚民獲得心理滿足,根本沒有邏輯體系,完全處於 一種小農經濟的封閉狀態。兩種文化交鋒的結果,西方文化不斷受 益,體系日益完善;而中國文化則處處受重創,連正常的自尊心都失 去了,只好靠夜郎自大來維持心理平衡。 向西方學習,是要學他們體系建設的觀念,學他們科學的認識論和方 法論,而不是單純去搞破壞。李敖反傳統的主張和毛澤東的「不破不 立」極為相似,很容易讓直覺發達、但缺乏邏輯思維的中國人誤入歧 途。實際上,李敖並不懂得運用西方的科學方法來進行中國文化的建 設,倒是把中國傳統中一些看似合理的東西發揚光大了。 李敖曾經自稱為自由主義的第三代宗師﹕第一代是胡適,第二代是殷 海光,到了現在就數李敖了。其實,李敖可以算是自由主義的一面旗 幟、一員衝鋒陷陣的大將;但是,他對於自由主義的理論體系建設, 實在乏善可陳;自詡為宗師,未免是自我其許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