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在中國生活過或逗留過的人，現在去中國舊地重遊，大抵對中國
的印象不錯，覺得中國變了許多。多的是新房子、新馬路、新商店、
新服飾、新商品、新的家庭裝璜……這種浮光掠影的感受是真實的。
問題是中國人上綱成了習慣，一定要把這種感受提升到為中國現行政
權歌功頌德的概念層面，以滿足自身的民族「自豪感」──虛榮心。
如此一來，他們便不由自主地投入中共的懷抱，與中共接了吻。豈
知，感性上升到理性是不能用感情來驅使的。它需要用科學的、歷史
的和理智的方法去推敲。

色彩學和心理學告訴我們，對象與景背的反差越大，人們感知對象就
越鮮明。譬如，你看灰白色背景上的潔白與你看漆墨黑背景上的灰
白，你也許會錯以為黑背景上的灰白比潔白還要白。人們對中國建設
發展的感受之強度，主要來自中國50年的後20年，特別是最後10年與
前30年情境的對比。

前30年，中國在建設上可分三個時期。第一時期（49至57年），恢復
期。中共接管了民國遺留的國有與私有資產，從事恢復生產。同時，
在蘇聯幫助下進行了一些新的建設，大體上起到修補戰爭創傷的作
用。但由於50年代末中蘇交惡，中蘇合作建設項目中輟，半途而廢造
成的損失十分慘重。第二時期（58至65年），盲動失敗期。中共主觀
上想一步登天，用農民戰爭的人海戰術搞科學和生產。結果是一籃子
雞蛋打翻，全國人民餓飯。雖說63至65年經濟有所復甦，但基本生活
必需品供應仍處於緊張狀態。第三時期（66至79年），自我毀滅期。
老毛領導共黨全體與全國人民竭盡破壞之能事，人們自己作孽，把中
國自我開除球籍。以如此一窮二白的30年為背景，去看中國後20年的
建設，自然會造成極大的景觀反差和心理反差。這種反差掩蓋了一個
事實，即中國後20年的建設滯後了至少20年。例如，中國最大的工商
業城市上海，直至80代初，上海的面貌差不多仍然是老樣子。內在的
生活品質、文化生活和居民素質比之2、30年代的上海，今不如昔。
滯後的建設屬補課性質。留了級還考試不及格，補課、補考，當然談
不上光彩。

經濟

從經濟學角度看，建設有個成本與利潤的核算問題。觀光者能感知的
是中國建設的「硬件」，如一幢幢樓、一座座橋……他們不能一下子
探知的是「軟件」，如建設的成本、功效、質量……可以說，中國近
20年來的建設項目，幾乎個個都有一個或賄賂、或貪污、或揮霍、或
浪費、或偷盜、或掠奪、或偷工減料的黑洞，都有一本不能公諸於眾
的黑帳。連外資進入中國，都不免要與黑官僚勾結，與惡勢力同流合
污。

他們一踏入中國的商場，便被捲入了「成本盲點和誤區」的漩渦而難
以自拔。如此建設效益有什麼值得驕傲？能少出一些豆腐渣工程，就
謝天謝地了。

政治

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看，這場被稱之「改革」、「開放」的經濟建設，
在生產關係變革上，既沒有能讓人民當家作主，又沒有能造就一批正
派守法、正義公平、艱苦創業的資本家階級。說是社會主義，「改
革」卻使人民失去了原來在名義上屬於他們的公有財產。國有和集體
所有的資產流失到了大大小小的黨政官吏以及他們的子女和孫子女的
私人帳戶（請參閱大陸暢銷書《流失的中國──國有資產流失現象的
透視》）。說是資本主義，卻沒有資本市場的公平和自由競爭。太子
黨們，昔日是大打出手的紅衛兵先鋒將，如今一夕之間由窮光蛋變成
了暴發戶。那錢真是那麼好賺的嗎？仗的是他們爹媽的特權，憑的是
他們的「良心」和他們的「膽略」。如此社會該用什麼術語去命名它
呢？社會主義旗號下的封建國家官僚資本主義。

歷史

從歷史學角度看，有一大案要翻。中國49年以來的歷史教科書，一談
到民國，一團漆黑。現在65歲以下的中國人，幾乎鮮有人知民國在大
陸的盛世。我因曾開中國近代思想史講座，參加編《漢語大詞典》時
從近代文獻中收詞，專題研究美國教育方法如何影響中國學校，故有
幸涉獵了大量自鴉片戰爭至本世紀40年代的報刊、雜誌和圖書文獻，
無意中發現了中國歷史上最為輝煌的、使中國獲得新生的、劃時代的
大躍進──中國的本世紀的10年代至30年代。

當然，若一定要挖掘那個時代的陰暗面，確也是千瘡百孔。但那是大
地回春、冰雪消融時的那種斑駁景象，充滿生機。

請注意，中國的絕大多數現代大城市、好城市都產生或完成於這個時
段。諸如上海、天津、武漢、廣州、青島、大連、廈門、南通、蕪
湖、杭州、鎮江、南京、……，都是平地拔高樓、灘塗立新城。要在
用油燈照明、挑明煮飯和上河邊用棒槌搗衣的社會生活水平的基礎
上，建設現代城市，談何容易！自來水、下水道、電力照明、道路交
通、郵電、工廠、商店、酒家、旅社、茶樓、戲館、遊樂場、公園、
公墓、醫院、學校、大批規劃化的住宅（如上海的石庫門）……那是
多麼宏偉、多麼複雜、多麼前所未有、多麼龐大的工程啊。

伴隨著經濟建設發展的是文化和教育事業的突飛猛進。報刊雜誌如雨
後春筍，書籍出版豐富多樣。教育飛速發展到了有過之嫌（主要指高
等教育發展過度），人材供過於求。新文學、新詩、話劇、電影、各
種新興的地方戲、改革後的京劇登上國劇寶座、西洋樂、油畫、體育
……新事物不勝枚舉。屬於現代的科學學科都建立了起來。有些還很
有建樹。

那個時代是人材輩出的時代。所有這些人材絕大多數都德才兼備並頗
有成就，都是哲人君子。所有這一切都遠非今日中國能比。那麼民國
當年的大躍進為何沒能持續而中途夭折了呢？一是日本侵略，二是張
學良鑄成歷史大錯，三是國民黨未能及時進行土地改革。

小結

究竟該對中國50年來建設作為下何評語呢？本文只是給讀者們出個題
目，並提供若干考察中國建設問題的方法論。（1999年10月10日於紐
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