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災難，出於惡人之手少，成於好人之手多。中國人的心地似乎
最善良，從來不忍心往壞處想，年深月久，往壞處想逐漸成為社會的
禁忌。這就培養出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由於人性有善，法律就沒有
必要；由於人性有惡，法律根本就多餘，因為惡人不可能遵守法律，
否則他就不是壞人。西方人的想法卻截然不同。他們從不忌諱往壞處
想，總是能以理性的態度面對現實、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案﹕由於人性
之惡，法律是必需的；由於人性之善，法律才可以推行。中國人不喜
歡作比較，認為不同的文化走不同的道路，誰也不要管誰。現在，我
們必需面對現實、認真反省﹕我們的思維方式是否出了問題？

中國文化的直覺思維方式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危害？這好比下棋，中國
人的直覺比較發達，一向認為第一感覺最可靠，無需浪費時間去分析
研究。西方人卻強調分析、思辨以及體系的建設。他們總是拘束於邏
輯，按部就班，顯得很呆板。結果呢，一開始的時候中國人還可以憑
發達的直覺和小聰明取勝，但是通過一段時間的積累，西方人已經熟
習了所有的棋譜，每戰必勝，而且，他們已經在研究棋譜不足的地方
了。我們中國人還沒搞清楚狀況，認為是最近運氣不佳而已。為了鼓
舞士氣，進一步宏揚「愛國主義」精神，還不斷重複強調以前我們曾
經取得過多麼輝煌的勝利。總有一天，我們會復興。而且，幾千年過
去了，我們不僅沒有消失，到今天還能夠下棋。這本身就證明我們的
方法有異乎尋常的價值。這種思維方式怎麼可以逃脫屢戰屢敗的結果
呢？

有人已經意識到中國的危機，警告中國很快就會被開除「球籍」。這
有點聳人聽聞，並不切合世界發展的現狀。實際上，隨著世界民主化
的不斷發展，弱肉強食的現象將會慢慢減少，西方民主國家只能通過
對話、談判等民主方式和中共政府打交道；不管哪一方面，都會盡力
避免大規模軍事衝突。唯有大陸出來的一些苦大仇深的民主鬥士天天
在喊要打起來。中共政府也不是傻瓜，為了繼續維持其一黨專制，也
不斷調整對策。一方面，盡量迎合國際社會的需要，簽署有關的協
定；另一方面，利用中國傳統文化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倫理觀念
去繼續推行其愚民政策，這樣中國就上下一心地走我們偉大的文化復
興道路。因此，中國面對的最大危機是﹕它將要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
的「野蠻文化博物館」。

或者說，中國將會變成一個大型的動物園。中共就是勤勤懇懇的管理
員。它嚴格按照我們偉大的文化傳統和古訓，起著養民和教民的作
用。動物們都已經過愚民政策的馴化，一律是以堅守直覺思維模式為
榮，任何邏輯思辯都會遭到最嚴厲的制裁，或者被群起而攻之。動物
園裡井然有序，一片太平景象。有些外國人來參觀的時候提了意見，
覺得動物的待遇好像沒有達到一定的標準。為了表示對管理員的養育
之恩以及自己對家園的熱愛，動物們會異口同聲地咆哮﹕「不准干涉
我們的內政。我們當然比你們了解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標準！」好事的
外國人踫得灰頭土臉，悻悻而去。管理員往往在後面縱聲大笑﹕「有
本事，你來管管看？我只要把全部動物都放出來，就讓你吃不了兜著
走！以後還是少管閑事吧！」

中國的文化並非一無是處。其中也有不少有價值的東西。問題是中國
人「貴一道而同風」，唯直覺思維方式是尊，根本沒有分門別類、綜
合歸納的能力，無從建設起體系。中國人也養成了習慣，不管有用的
還是沒用的，往那兒一丟就算了事。因為我們堅信萬種同源、萬物歸
宗，一切都可以自然地「混」在一塊兒，「天人合一」嘛。從不同角
度進行分析、批評是一種沒用骨氣的行為，只有「一以貫之」才是修
養中最高的德性。就這樣，在僵化和教條的意識之下，整個中國文化
變成了一個大型的垃圾堆，沒用體系的建設，也沒用辦法進行檢索。
不管什麼東西扔進去，都只能一起腐爛發臭。柏楊把中國文化比喻成
為醬缸，真是一語中的。

20世紀即將結束，我們沒用消失，而且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存在，在主
張多元文化的地球上找到了一個位置。但是，現代的競爭不會停止。
面對悲慘的現實，中國有志之士的痛苦也不會停止。痛定思痛，在直
覺思維方式之外，我們到底還是需要西方的認識論、方法論、形上
學，才能夠從事文化制度、經濟制度和政治制度的建設。如果我們還
是要僅僅憑藉原始的直覺和激情，在黃土高坡上扯著嗓門，高唱「跟
著感覺走」，一路找尋浪漫快感，那麼，21世紀對中國來說，可能是
一個黑暗的中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