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10.30 b
1999.10.30 b
斷層 也許我們可以計算 這顆星球的重量和質量 但是卻無法知道 岩漿何以經久不息地沸騰 也許我們可以測試 大地之下有多少內傷 但是卻無法知道 它們什麼時候發作並且抽動 大自然是一部奇書 有太多的地方令我們不解 太多的難題考驗著我們的智慧、勇氣 以及人所能夠承受的張力 我們祈禱並彼此撫慰 像被驚嚇的孩子偎依在一起 並非因為脆弱 而是這痛苦的形式如此陌生 也許我們可以預感 災難都是在什麼時候降臨 但是卻無法明白 大地為什麼一次次給我們造成傷害 也許我們可以躲避 突如其來的打擊 但是卻無法擺脫 斷層帶給我們深邃的記憶 當我們從墓碑前走開 還必需路過斷層的浮想 無意之間發現，我們不過是 從上蒼指縫裡滑落的塵埃 斷層給了我們臨淵的感覺 又使我們幡然醒悟 任何事物都可能斷裂可以斷裂 只要民心堅固如初 走過廢墟 走過廢墟 走過黑暗而沈重的「九．二一」 走過那個固體的撕心裂肺的午夜 走過瓦礫遍地的夢想 以及從破碎的夢想邊緣 悄然綻出的簇簇新綠 走過廢墟 走過福爾摩沙尚未痊癒的傷口 走過飄揚著黃絲帶的棕櫚樹 走過如今躺在墓碑下的 兄弟姐妹寧靜的呼吸 以及縈繞於呼吸之間的蟋蟀的叫聲 走過廢墟 走過隆起的阡陌與山脊 走過被無形之手揉皺的村莊 走過被諸神盤據的寺院 那些曾經是法力無邊的神明啊 而今傾斜著，默默無言 走過廢墟 走過大汗淋漓的背影 走過高高低低的腳手架 走過轟鳴的掘土機旁 與掘土機鋼鐵巨臂一起移動的 是一雙雙憂傷的期待的眼睛 走過廢墟 走過灑滿陽光的廢墟 走過從悲情中走過的台灣 走過台灣已經風乾的嘆息 沒有悲哀，而我胸中湧動的 只有殘缺之美 美麗與醜惡的見證 博士的家，金巴黎 美麗得令人窒息的名字 我想像著「金巴黎」 是否也有清幽的塞納河 塞納河畔是否也有 凱旋門、香榭麗榭大街 以及盧浮宮 經年不散的藝術氛圍 我也曾暗暗期望 成為「博士的家」的一名房客 僅僅因為可以在信封之上 留下一行優雅的地址 甚至我猜想過，那裡應該是 堆滿知識的處所 每一寸空間，都充填著 關於歷史與未來的玄思 「九．二一」使我明白 它們不過是兩幢普通的建築 並且在剎那間淪為廢墟 並且令許許多多生命 與它們一起成為絕響 然而我還是感嘆 創造的意義，以及 建設者們由平庸化神奇的智慧 當我知道它們同時也是 「豆腐渣工程」的子孫 便忽然感到寒氣錐骨 不知道是該詛咒人性的另一面 還是應該懷疑自己的判斷力 金巴黎，博士的家 無論如何你們不該是 美麗與醜惡糾纏的見證 告訴我，你是什麼？ 有人說你是汪洋中的一條船 漂泊千年依然不改航向 藍海水拍打著船舷 仿佛無數隻手在鼓掌 沒有人知道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也沒有人知道哪裡才是你的港灣 風也搖晃，浪也搖晃 你說，你自己就是故鄉 有人說你是「亞細亞孤兒」 在歷史與現實之間流浪 在白天與黑夜之間流浪 在淒風苦雨中流浪 一年三百六十五里路 每一寸道路都鋪滿你寂寞的腳印 因為流浪是你永遠的課題 背影才顯得如此沈重 有人說你是嵌在海平線之上的 一枚祖母綠，歲月的打磨 非但不能減少你的亮色 反而使你更加幽藍、迷人 通向你的道路高深莫測 古往今來多少隻貪婪之手 希望將你摘去 但是你依然寧靜閃爍依如偈語 那一切都不過是比喻 而任何比喻都帶有蹩腳成分 告訴我，你是什麼 是特立獨行的鼓脹的風帆 還是一頁不沈的歷史 告訴我，台灣，你是 令征服者膽怯的利劍 還是東方舛傲不馴的自由的圖騰
1999.10.30 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