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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王丹的原始激情與缺陷

王堅 

最近《民主論壇》發表了「6.4」學生領袖王丹的一篇文章──《關
於維護人民權益的幾點想法》。這雖然是他五年前的作品,但在一定
程度上還是反映出他的思維傾向。文章的末尾謙虛地徵求意見。這也
是王丹可愛的地方。作為回應,我對他舊日文章提出自己的一孔之
見,不知是否對今天的王丹過於苛刻。

無論如何,作為公眾人物,就要對各方面嚴苛的批評作好心理準備。
在西方,公眾人物一般都有過人的勇氣﹕敢於發表自己的獨立見解、
面對批評和嘲笑、為自己辯護、為自己的錯誤道歉。中國的公眾人物
由於成長在中國文化的氛圍之中,往往養成迥然不同的習慣﹕善於隱
瞞自己的真實觀點、迴避一切批評和嘲笑,不屑於為自己辯護,善於
利用輿論的同情去抵消自己的錯誤。這種風氣不變,民主的氣氛就難
以形成。要取得突破,就讓我們從不同風格的批評開始吧。

王丹的這篇文章充滿了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精神,一直都在中國傳統
的直覺思維方式上散步,根本沒有運用任何邏輯思辯。但是,這已經
是中國人的論政習慣,不把重點放在如何切實解決社會問題之上,而
是詩興大發,談到人的良心德性上去了。回顧中國的歷史,詩人從政
的現象不勝枚舉,人民每次都深受鼓舞。但是,光靠詩情畫意是沒用
辦法進行制度建設的。因此,中國的災難也連綿不斷。

王丹是一個很單純、很善良的孩子。對此我從來都不懷疑。但是,民
主制度的建設需要多方面的專門知識、科學方法。而這些素質要靠長
時間的理論學習和不斷的實踐才能積累起來,絕對不是靠一問三不知
的謙虛,再加上僵化教條的正義感就可以自然生成。對他關懷備至、
愛護有加的老前輩許良英也直言不諱﹕「王丹1993年恢復自由後的兩
年,與我交往較多,並經常給我電話。看來他比以前成熟多了,但仍
然帶有幾分童真和稚氣,連我10歲的小孫女也說他像一個中學生。他
說自己在獄中4年讀了上千本書,等於上4年大學。但我發現他由於沒
用受過嚴格的理論訓練,缺乏精讀和對問題深思熟慮的習慣,讀書往
往不求甚解,一些重要概念沒有搞得很清楚。」(許良英的《我有責
任讓世人了解王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王丹是個好人。但好人做事
情不懂得正確的方法,同樣會把事情搞砸。實際上,我們中國的災難
正是出於惡人之手少,成於好人之手多。為《王丹文集》作序的陳小
雅也指出﹕「在他的理念中,理想主義的成分遠遠高於現實政治的成
分。」(陳小雅的《真誠的王丹》)可見,王丹有可能成為一個狂歌
當哭的詩人。但是談到搞政治,如果他的思維方式一成不變,無論是
對他自己還是對政治,都相當危險。

王丹在大陸獲釋保外就醫以來,一直都避免和政治發生關係,甚至在
代替王有才領獎的頒獎會上,還主張要做遠離政治的「獨立知識份
子」。王丹是作為一個「政治人」才獲得今天的聲譽。今天卻要做
「非政治化」的急先鋒。難道他已經到了應該進入「愛惜羽毛」的時
候了?令人不解的是,胡適當年「愛惜羽毛」,他本人多少已經有些
成就;王丹除了名聲在外,身上哪裡有什麼「羽毛」可供他去「愛
惜」?歸根結底,王丹對現代政治的理解相當淺薄。他身上的理想主
義因素和清流色彩都阻礙了他的視線,又缺乏分析和思辯的習慣,鬧
出不少笑話。其實,政治什麼時候都有骯髒的一面;知識份子獨立與
否,並不在於他和政治的距離遠近,而是在於他是否具有獨立的思
維。王丹躲政治躲得再遠,他仍然是個傳統的清流士大夫,而不是一
個獨立的知識份子。而很多直接介入政治運作的知識份子,由於思維
和思想的獨立,仍然是獨立的知識份子。西方和台灣的民主制度,不
就是獨立的知識份子建立起來的嗎?至於他宣稱「永遠不入閣」也傳
為笑談﹕如果獨立的知識份子都不入閣,那麼民主制度由誰建立?是
靠不獨立的知識份子、還是沒知識的無產階級?

直到今天,王丹對現代民主政治的認識仍然是個門外漢。但是,在5
年前,當他連瞎子摸象的經驗都還沒有的時候,他卻有毛澤東「趕英
超美」的豪情壯志和驚人氣魄。他主張﹕「維權是我們的個人行為,
既不是什麼運動,也不是人權問題。這是一種呼喚,保衛社會公正的
問題。我們應該拿出一些比民主、人權更新穎、更貼近民眾的口號,
比如社會公正。」這與其說是政治主張,還不如說是王丹即興吟出的
散文詩,既超科學也超邏輯。我們要推進的民主運動就是民權運動;
而民主和法治的確立需要的是制度建設,根本不是倫理學上的「社會
公正」概念所可以代替的。倘若王丹的新發明有效,包公早就把民主
和法治建立起來了,或者說,全都超越了。中國之所以不能踏上民主
的道路,還是因為我們的文化給我們都打上了烙印﹕只重原始激情而
不重科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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