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運動中有關合法鬥爭與非法鬥爭、公開與秘密、暴力與非暴力、
國內為主還是國外為主等等關係的討論，都離不開一個共同的前提，
那就是民主運動是少數人政治還是群眾運動。

孫中山流亡美國後從美國大陸西部橫穿到東部，每到一地，所做的最
多的事是到華僑社會挨家挨戶宣傳民主共和的理念。他受到過譏笑，
遭遇過冷漠。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支持民主共和的人終究還是越來越
多。今天的民主運動，很多民運人士流亡到美國，第一件事是接見記
者，第二件事是到美國國會山去聯絡。雖在民主自由的國度，華人中
參與民主運動的人並沒有因此而越來越多。精英政治成了主導。群眾
運動被束之高閣。正所謂﹕「政治，是政治家的政治。」

歷史是思想的指路明燈。回顧中國近百年的歷史，那些往往以「為
民」自詡、不是「由民」而是由官、黨、政府、國家或其它冠冕堂皇
的名義操縱掌握權力的政治，儘管以共和或民主標榜，實際上卻是偽
民主、偽共和。所謂的民主不過是一點點綴，甚至是專制的保護色。
國民積極主動的參預，是民主政治的精髓。民主政治既不能依賴善良
政府、賢人政治所賜予、也不能依賴一黨一派來包辦。那種把民主政
治的實現寄託於「偉人大老」、寄託於一黨一派的想法，從某種意義
上可以說是幾千年奴隸根性的一種表現，與奴隸之希冀主恩、小民之
希冀聖君賢相相施仁政，並沒有太大的不同。自中華民國以來，之所
以有共和之名而無共和之實，在共和國體之下，倍受專制政治之苦，
很大程度上在於多數群眾口裡雖然不反對共和，腦子裡卻裝滿了專制
時代的舊思想。皇帝雖退位，而人人腦中的皇帝尚未退位。群眾普遍
地隔岸觀火或對政治冷漠，使得奮鬥者如逆水行舟，形孤影單，得不
到支持，客觀上成為專制政治復活的社會基礎。只有在群眾真正成為
運動的主體，成為政治的主動者的時候，民主才會有堅實的基礎。法
度因自立而得到服從，權利因自定而得到尊重。當民主受到摧殘時，
人民才會以生命和鮮血奮起抗爭。從這種意義上講，民主主要地不是
體現在某種條文、規定或憲章中，而是體現在民眾的參預、對民眾的
啟蒙和民主政治的運行中。

民主運動的主體是人民大眾。而民主運動的對象，不僅是他們要討回
權利的專制政府和需尋求援助的外國政府，也包括群眾自身。一場運
動如果太缺少「群眾」這樣的字句，是很難期盼會取得最終的成功
的。

當然，群眾運動與「政治家的政治」並不完全對立。群眾運動與精英
政治需要互相協調，是互補的關係。但在中國、民眾長期被洗腦的特
殊背景下，在民主制度沒有建立前，群眾運動會顯得更重要。

堅持公開鬥爭是好的。它易於造成社會影響。這一優點顯而易見。但
秘密鬥爭更易於直接接近群眾和發動群眾。公開鬥爭到一定階段總會
被當局在嚴密監控下隔絕於民眾之外，從而使有效的政治活動事實上
走到盡頭。在國內，秘密鬥爭總要適時轉化為公開鬥爭；在國外，秘
密亦不應絕對銷聲匿跡。秘密地培養並派遣具有堅定民主理念的留學
生回國將是對國內的巨大支持（而非闖關）。公開與秘密應交替並共
同運用，而是否利於爭取群眾則是根本。

堅持合法鬥爭是個好主意。但堅持「合法」不如在當局能夠容忍的程
度內側重於不斷地揭露當局的「非法」。一味地聲言「合法」也等於
間接地承認了專制的「合法」。在惡法面前，一切違反統治者意志的
都是非法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資產階級民主怎會與寫在憲法中
的四項基本原則相容？因此，沒有群眾的參與，合法與否、非法與否
都很難奏出最強音。

非暴力是個好理念。但非暴力與群眾運動並不相悖。印度甘地所領導
的就是一場非暴力的群眾運動。東歐很多國家的民主轉型最終起關鍵
作用的也都是群眾運動的巨大壓力。不面向群眾的非暴力，很難是強
而有力的。

89民主運動是近20年來最大規模的群眾運動。這場運動已經顯示了群
眾運動的威力。只是相對地，它是自發的，缺乏有序組織和強有力領
導的。下一場運動，需要醞釀更深厚的社會基礎、文化基礎、思想基
礎、組織基礎，尤其是需要有能夠認識到自身權利並團結起來抗爭的
廣大群眾的覺醒。(1999.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