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寒發表於《民主論壇》的《民運已到摒棄「合法性崇拜症」的時候 了》,從道德本位出發,簡單地在水平方向上抒發自己的直觀感受, 缺乏在縱深方向上的挖掘、分析、推理。其思維方式呈簡單的直線 型﹕「6.4」之所以有大屠殺是由於它失敗了;而它之所以失敗,是 由於沒有地下組織的領導;地下組織之所以不存在是由於有「合法性 綜合症」。 這種主觀推斷的「三段論」,實際上來源於中國現代的革命意識形 態。「革命有理,造反無罪。」中共是殘暴的,革命更有理由。要革 命,就必須先摒棄合法性,發展地下組織,建立革命武裝。毛澤東曾 說過﹕「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是典型的暴力專制邏輯。乍聽起 來,很有道理。再加上中共成功奪權已經是鐵的事實,很多中國人視 之為顛撲不滅的真理。但是在實踐當中,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請看中共得到了什麼利益?它實行一黨專政以 後,共產黨人殺害共產黨人的數量遠遠超過「窮凶極惡的國民黨反動 派」,而篤信這種真理的中國人殺害中國人的數量也超過了近代所有 侵略戰爭的總和。 顯然,這種「真理」和現代民主政治的原則尖銳對立。只可憐那些唱 革命「高調」的人把毛語錄當作「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絕對真理,在 武斷的直線思維上反其道而行之,充當解決問題的方法﹕只要消滅了 「合法性綜合症」,地下組織就可以建立,革命就必然會取得勝利。 至於在此過程中是否能避免更大規模的屠殺,在偉大的革命勝利後, 是否有可能建立民主的制度,高先生似乎並不關心、也不感興趣。 讀罷高先生的宏論,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仿佛看到一個立志修煉 成佛的和尚,焚香沐浴之後,懷著無比虔誠的心,喃喃自語,漸入佳 境。他時而大呼小叫,時而閉目低吟,可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幾句話﹕ 我之所以不能成佛,就是因為我沒有經常念阿彌陀佛;只要我經常念 阿彌陀佛,我就一定能成佛!高先生的至誠和固執不可謂不感人,但 是認為這種一廂情願的修煉,就可得到成佛之美事,難免讓人噴飯。 稱高先生的調子為「高調」,並無貶斥高氏祖宗之意,而是因為它符 合共產黨思維的最高原則──革命是也。我們如果認真地回顧歷史, 總結經驗教訓,再進行嚴密的邏輯分析和推敲,則會發現,高先生的 「高調」確實令人心寒。 革命和改良的爭論,早就在中國歷史上發生過。當年的梁啟超就主張 通過改良立憲,走「法治」的道路;而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雖 然喊了一大堆民主的口號,實際上致力於會黨革命,往「人治」的方 向進軍。這兩股思潮幾度交鋒,最後中國人民選擇了革命。歷史毫不 留情地告訴我們﹕「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這顯然 給我們這個由於自卑而患自大狂的民族一記響亮的耳光。無奈,時至 今日,幾度認為自己已經是蘇醒了的雄獅的偉大民族,還是在昏睡之 中,或者更壞,已經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梁啟超的「新民之夢」完 全破碎。中國的現代啟蒙不幸夭折。愚民政策大行其道。直到現在, 我們雖然身處20世紀末,但是還像生活在蒙昧的歐洲中世紀一樣, 「定於一尊」的意識形態佔據著統治地位。 民主政治和革命截然不同。民主制度的確立需要各個方面的力量相互 制約,進行對抗性的競爭,一切分歧通過民主程序解決。而革命則是 一方消滅另一方,取得絕對的勝利。其中只有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 不可能有嚴格遵守遊戲規則的對抗性政治競爭。不管革命者喊過多少 民主口號,革命的結果一定是專政,與民主無緣。中國的現代史已經 提供了最有力的證明。如果中國人還是沒有辦法擺脫不斷革命的意識 形態,還是要看拋頭顱、洒熱血的革命壯舉,還是要聽驚天地、泣鬼 神的革命英雄故事,還是沈迷於高寒之類的革命「高調」而不能自拔 ──,那麼,一旦有英明的革命領袖產生,很快,革命的激情將洶湧 澎湃,革命的浪潮將再次席捲中國大地,天地也將為之而變色。 如果這一切真的在中國發生,我們這個災難深重的民族翹首盼望得來 的,絕對不會是現代民主制度。它將是一個美麗誘人的烏托邦、一片 可以完全滿足民族虛榮心的海市蜃樓、大多數中國人夢寐以求的道德 理想主義的天堂、……而這一切美夢隨風而逝之後,我們必須面對殘 酷的現實。這將又是一次血腥的暴民革命、一次文化的沈淪、一場民 族的大劫難、人類最深切的悲哀、……除了所喊出來的革命口號與共 產黨的稍有不同之外,它和共產黨所領導的大革命結果不會有什麼兩 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