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如果那只是一場惡夢
　　　　　　　　建築、橋梁、道路以及森林
　　　　　　　　都在瞬間化作繽紛落葉
　　　　　　　　然後沿著九月的邊緣飄散
　　　　　　　　隨風而逝的
　　　　　　　　除了我們帶著血絲的呼喊
　　　　　　　　還有突如其來的訣別
　　　　　　　　砰然斷裂的人生

　　　　　　　　如果那只是一片風景
　　　　　　　　被誰撕毀、摧殘、蹂躪
　　　　　　　　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記憶中的光彩與層次不復存在
　　　　　　　　扭曲的景象之下
　　　　　　　　是未竟心願，隱隱約約的哭泣
　　　　　　　　泉水一樣難以抑制

　　　　　　　　如果那只是一篇寓言
　　　　　　　　撒旦式的寓言啊
　　　　　　　　黑色幽默之外，是戲謔
　　　　　　　　是邪惡也達不到的深度
　　　　　　　　只是別問誰在閱讀
　　　　　　　　那每一個方塊字背後
　　　　　　　　什麼在顫慄、在竊竊私語

　　　　　　　　然而那破碎的一切
　　　　　　　　怎能是惡夢、風景以及寓言
　　　　　　　　所能夠概括？
　　　　　　　　萬千廣廈和兩千多個血肉之軀
　　　　　　　　怎能是任何形式可以容留？
　　　　　　　　再說，「如果」不是現實
　　　　　　　　現實是必須承受生命之重

　　　　　　　　日月潭

　　　　　　　　我無緣一睹你的風采
　　　　　　　　無緣在你翡翠的岸邊駐足
　　　　　　　　遐想、沈思，或者向心愛的人
　　　　　　　　一遍遍敘述從前
　　　　　　　　但我知道你的美麗
　　　　　　　　你的美麗有時被折疊進歌聲裡
　　　　　　　　有時又幻化為一首液態的詩篇

　　　　　　　　我知道你細密的水痕
　　　　　　　　錄下一座島嶼沈重的足跡
　　　　　　　　如此寧靜，是因為經歷過
　　　　　　　　太多的驚濤拍岸。你是純粹的象徵
　　　　　　　　任何污濁的靈魂都會在你面前羞愧
　　　　　　　　你是希望，儘管不幸
　　　　　　　　常常像夜色一樣不期而至

　　　　　　　　而今你的岸邊靜悄悄
　　　　　　　　情侶不在，如織的遊人不在
　　　　　　　　唯有濃得化不開的樹蔭
　　　　　　　　在你的水底化石一般靜默
　　　　　　　　唯有從深重災難中歸來的
　　　　　　　　傷感的臉龐，被你輕輕撫摸
　　　　　　　　然而無言

　　　　　　　　在大洋的另一邊，我無法撫去
　　　　　　　　你的創傷，正如我永遠不能
　　　　　　　　將大地上的溝壑扯平
　　　　　　　　但是我可以祝福，就像祝福我的故鄉
　　　　　　　　我可以看著你怎樣走向秋天深處
　　　　　　　　秋天是一個成熟的季節
　　　　　　　　成熟，何嘗不意味著堅韌與勇敢

　　　　　　　　我不相信

　　　　　　　　儘管我不相信一場災難能將你擊倒
　　　　　　　　儘管我不相信狂野的地殼
　　　　　　　　能顛覆你瑰麗的景緻
　　　　　　　　儘管我不相信兩千多萬骨肉同胞
　　　　　　　　會在「九．二一」面前喪魂落魄
　　　　　　　　於世紀末大恐慌的洪流裡
　　　　　　　　依任命運的追打、蹂躪

　　　　　　　　儘管我不相信大地陷落
　　　　　　　　你也為之裂開，像破碎的珠子
　　　　　　　　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晶瑩
　　　　　　　　儘管我不相信隨著樓房的崩塌
　　　　　　　　你的精神也轟然倒地，像母親一樣悲傷
　　　　　　　　又像母親一樣望著蒼天
　　　　　　　　喃喃自語

　　　　　　　　儘管我不相信日月潭會枯竭
　　　　　　　　阿里山會傾斜，像比薩斜塔
　　　　　　　　將陰影拉長
　　　　　　　　儘管我不相信檳榔樹不再結出果實
　　　　　　　　阿美族的姑娘從此喑啞了歌聲
　　　　　　　　儘管我不相信
　　　　　　　　你只會匍伏會在廢墟上呻吟

　　　　　　　　但是我還是要說，台灣
　　　　　　　　站起來，抖淨身上的塵土
　　　　　　　　包扎好傷口站起來
　　　　　　　　然後給世界一個從容的笑容
　　　　　　　　你不全屬於台灣人民
　　　　　　　　你還屬於這個世界，你的足跡
　　　　　　　　是關於民主與自由的最好註釋

　　　　　　　　「九．二一」

　　　　　　　　「九．二一」因為台灣
　　　　　　　　具有了無可比擬的份量
　　　　　　　　台灣因為「九．二一」
　　　　　　　　成為悲劇、劫難的代名詞
　　　　　　　　「九．二一」與台灣互相印證
　　　　　　　　正如「二．二八」只有與台灣重疊
　　　　　　　　才能顯現那段血寫的歷史

　　　　　　　　「九．二一」是一串不祥的預感
　　　　　　　　是惡魔走過台灣時
　　　　　　　　留下的一行咒語
　　　　　　　　誰能解讀？誰能面對那粗暴的顛覆
　　　　　　　　而不會想到脆弱、抗爭以及相互撫慰？
　　　　　　　　「九．二一」又與求救的訊號比鄰
　　　　　　　　是巧合，也是宿命

　　　　　　　　穿過「九．二一」坎坷的路障
　　　　　　　　是廢墟，是新堆起來的墳塋
　　　　　　　　是無數孤兒的叫喊
　　　　　　　　以及斷腸人家空洞的眼神
　　　　　　　　「九．二一」不是路標
　　　　　　　　但是比任何路標都要清楚地告訴世人
　　　　　　　　關於生與死的分際

　　　　　　　　「九．二一」將化作時間的切片
　　　　　　　　嵌進我們每一個人的記憶
　　　　　　　　「九．二一」將在二十世紀的日誌上
　　　　　　　　記下一個民族的陣痛
　　　　　　　　既然，「九．二一」是黑暗對光明的戰爭
　　　　　　　　大自然對人類的挑釁
　　　　　　　　也必將是台灣浴火重生的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