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革命文化「一花獨放」的時代,轉變為革命文化、西方文化、傳統 文化「三分天下」的局面,有一個逐步演化的過程。這個過程可以分 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1949年到1979年,這是革命文化「一花 獨放」的時代;第二個階段,是1979年到1989年,這是「解凍時 代」;第三個階段,是1989年到1999年,這是奠定革命文化、傳統文 化與西方文化「三分天下」格局的時代。 一、1949∼1979年﹕革命文化「一花獨放」的時代 50年代初期,是革命文化伴隨解放大軍佔領地盤、藉革命政權的威力 確立自己的統治、並初步形成自己的文化個性的時代。50年代中後 期,隨著對經濟生活中資本主義因素的剿滅和蘇式計劃經濟的推行, 以及政治上專制的進一步加強,文化知識份子迅速轉向「極左」。到 了70年代,由於文化革命的敗象顯露、國民經濟出現崩潰徵兆、中共 黨內鬥爭使統治權威急遽流失,社會上對革命文化的質疑漸次彌漫開 來。最後,執政黨不得不自己放棄革命文化的專制,轉而實行文化開 放。 在這個時期裡,文化與經濟和人們社會生活及發展的矛盾,是以革命 文化「內部」衝突的形式出現的。在大部份時候,這種衝突表現為對 「新傳統」的內部開掘、對馬克思主義和列寧主義的不同解釋。從斯 大林返回到列寧,再返回到馬克思;從老年的馬克思返回到青年的馬 克思;從布哈林、季諾維也夫到伯恩斯坦。蘇紹智先生在《十年風雨 ──文革後的大陸理論界》中描述的﹕凡是派、還原派、改革派、激 進派「四派」並存的局面,就是70年代──即革命文化專制末期到 「解凍」初期──的思想理論界狀況。 在「革命文化」一花獨放的時代,傳統文化中君主專制、愚民和人 身依附等文化因子在轉變了形式、取代了革命文化中「平等」的靈 魂以後,又頑強地存活下來。在蘇聯和仿蘇文化大舉進軍城市和官 方文化傳輸系統後,傳統文化退居農村。但經過一次次打擊和掃 蕩,特別是經過文化大革命以後,從倫理親情的觀念到和諧、平衡 的思想,無不受到嚴重摧殘,傳統的文學和藝術品種更是幾乎被摧 毀殆盡。 此時的西方文化,不僅被掃地出門,而且幾乎是一個罪惡的字眼。 在中共和蘇共的官方字典裡,西化都被稱為「自由化」。受意識形 態連累,從自然科學到社會科學,都只能在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的 結論範圍內進行研究。如遺傳學只能研究摩爾根;土壤學只能研究 米丘林;經濟學只有亞當.斯密和大衛.李嘉圖;人類學被斥為 「偽科學」;心理學更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更是「反動」! ……個人主義被當作「自私自利」,連同「成名成家」思想和「白 專」行為一道,一再受到批判;在西方文化中受到尊重和重視的私 人生活領域的文化全部「赤化」,就連結婚也被說成是「為革 命」,生孩子也是「為革命」;少女希翼中的最佳配偶是軍人! 正是因為所謂「革命文化」這種違反人類社會發展規律、反人類本 性的特徵,使它最終走向窮途末路。鄧小平說﹕「改革,可以使社 會主義更具有人性。」鄧小平是看到了革命文化的本質弊癥所在 的。 二、1979∼1989年﹕解凍時代 以1979年為界,中國的改革開放時代可分為三個階段﹕解凍期、改 革期、整合期。它們是前後有序、犬牙交錯的。其中大循環中間套 著小循環。演進方向是「西化」。解凍的程度決定著改革的水平。 改革的水平決定著整合的結果。 這個時期的形勢,是「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向「革命文化」 爭地盤。革命文化的主要敵手是西方文化。從「清除精神污染」到 「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直到「6.4」鎮壓,營壘分明、論點清 楚,鬥爭得你死我活,但結果是上層建築意識形態領域的抽象觀念 每大戰一次,「自由化份子」每開除一批,西方文化的市場便擴大 一片,傳統文化也藉機擠出一片空間。 在這裡,有意思的是三者的關係。雖然這個時期的大勢是「傳統文 化」和「西方文化」向「革命文化」爭地盤,但二者並未「聯手」 作戰。正如1989年的青年學生與「法輪功」不曾結盟然。有時,革 命文化為了抵禦西方文化的入侵,還往往抬出「中國古已有之」的 論調。在「階級」觀點已經不得人心的情況下,他們往往祭起「民 族」這桿大旗,企圖以一種「對抗」形式代替另一種「對抗」形 式。而由於革命文化與專政工具的密切聯繫,具有很大的威懾力, 在大部份時候,鼓吹西方文化的人並不敢明火執仗地向革命文化挑 戰。他們往往迂迴出擊,有時不得不借批判「傳統文化」為名,向 「革命文化」開戰。儘管如此,在很多時候,西方文化也借「傳 統」之名作戰,搞「舊瓶裝新酒」、「借屍還魂」。因此,「革命 文化」為保全霸主地位,也不得不經常處於兩面作戰的境地。 解凍時代的完結,是以「革命文化」的「話語霸權」失落而告終 的。 三、1989∼1999年﹕革命文化、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 「三分天下」格局的奠定 1989年「6.4」的槍聲,結束了80年代末期文化領域空前熱鬧的 局面,遏止了甚囂塵上的西化潮流,使在前10年中已經失勢、並 眼看要退出歷史舞台的革命文化又重新穩住陣腳。但軍事的勝利 並不能代替文化的勝利。中國社會要發展,就必然存在對各種文 化的內在需求。因此,正是在這一歷史的停滯中,確立了「西方 文化」、「傳統文化」與「革命文化」三分天下的格局。 這種「三分天下」的格局表現在﹕昔日被革命文化獨家佔據的市 場,現在已經被西方文化和傳統文化所瓜分;昔日智識文化商品 的由中共宣傳部門統一領導「按計劃生產」,變為文化商人「按 市場行情生產」。儘管中宣部仍然不時發佈指導性文件,並動用 官方報刊批評所謂「不良傾向」,組織評獎活動鼓勵和表彰「優 秀作品」,在政治需要的時刻,還動用行政手段取締一些報刊、 出版社、禁止某個電影或書籍的發行,但不論是官方的出版社、 電影製片廠還是書商、獨立製片人,在大多數情況下,已經不是 把「政治與社會效益」放在考慮的首位,而是把「經濟效益」放 在首位。 在這種情況下,執政者一般已經不再堅持「革命文化」的「話語 霸權」。1991年,鄧小平「南巡講話」提出,以後,關於姓 「資」還是姓「社」的問題「不要再爭論」,算是一種對大局的 認定。1998年,馬立誠、凌志軍撰寫的《呼喊》一書,也曾對中 國大陸目前的思想狀況作出描述。它說當今中國有五種聲音並 存,它們是﹕主流的聲音、教條主義的聲音、民族主義的聲音、 封建主義的聲音、民主的聲音。據說,對於這本讓人感到頭痛的 書,江澤民和中共官方宣傳機構確定的「不捲入、不炒熱,不受 干擾」的方針,可以看作是對這些「不同的聲音」的存在權利的 「默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