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89民運的10年「祭年」。之所以叫「祭」年,是因為它終於敗 在了中共專制的血腥的屠刀之下。對10年前的那場由許多學生領袖們 所組織、所領導的驚天地、泣鬼神的運動之失敗的教訓,這10年來, 已有許多人從各個角度試圖作出總結。譬如,有說天安門學生沒有 「見壞就上,見好就收」的;也有說學生絕食太過激進的;還有指責 學生們壓根兒就不該借胡耀邦之死而鬧事,從而葬送掉本已來之不易 的「良性互動」之局面的。在對89民運的反思中,我也曾在3年多以 前一篇題為《試論中國地下民運的必要性、可行性及其它》的文章中 寫到﹕ 「我認為,89民運的失敗,更深層的原因應為﹕沒有自覺的民運 地下組織來領導這場運動。質言之,在一九89年,中國的『體制 外』民主運動還尚未成熟到要以非法鬥爭去促進並領導合法鬥爭 這樣的自覺程度」、「當民運的高潮到來時,由平時就『時刻準 備著』的地下民運組織來運作,與由臨時湊合而成『精英群體』 去運作,絕非同一碼事。……因此在一個人民的結社、出版、言 論等權利均被剝奪殆盡的集權社會裡,對於一場大的群眾性街頭 抗爭來說,其臨時指揮機構的背後有無民運地下組織的強有力的 影響和領導,其結果會是大不一樣的。俗稱﹕外行看熱鬧,內行 看門道。倘將此話中的『看』改為『幹』,即﹕外行幹熱鬧(幹 得歡),內行幹門道,那就可說是一語道破了89民運進退失據的 真諦。」 今天,我不僅仍然堅持自己的這個見解,而且,我還想將這個認識更 推進一步。我認為﹕在1989年,中國民運的主持者們,壓根兒就沒有 去思考、或是有意無意地迴避、排斥、拒絕和抵制「兵變」這樣一種 在歷史的緊要關頭往往是最有效的外科解決手段這一事實本身,可以 說是中國民運在當時尚未脫離蒙昧、自發狀態的一個極其顯著的標 誌。這一點,不僅與此後的羅馬尼亞革命,與91年俄國軍隊的倒戈形 成幼稚與成熟的鮮明對照,而且還在去年印尼軍隊嚴守「中立」而致 蘇哈托獨裁政權跨台的事件中,更在在得到了印證。事實上,現在已 有越來越多被披露出的材料證明,在89年的中國,中國的民主運動曾 經是有那麼一個千載難逢、稍縱即逝的機遇的。這不僅從當時以張愛 萍為首的一大批中共軍隊元老上書反對鎮壓一事可以看出;不僅從直 接被派進京戒嚴的第38集團軍徐勤先軍長公然抗命一事可以看出,而 且還從北京一些相當有實權的中級軍官關於議論「兵變」的回憶 (「我們當時真不知去與學生中的誰聯繫」),從外高聯某學生領袖 的回憶(「有傘兵來與我們接洽教我們在廣場怎樣點火迎空降,可我 當時竟然傻到通過緊急渠道去中南海向中共檢舉報告了──我們當時 一個心眼想的都是和平、理性、非暴力呀!」),等等,等等,多方 得到了印證。 是的,「和平、理性、非暴力」,多麼動聽的辭藻,多麼純真的願 望!可是它在中國換來的卻是「血腥、屠殺、大鎮壓」。真是一言可 興邦,一言可喪邦!其實,在政治上,任何口號,任何謀略,只要你 對它陷入某種盲目性,只要你將它視為包治百病的萬應藥方,這本身 就是走向災難的開始。因此,對和平、合法鬥爭的偶像崇拜,與對暴 力、非法鬥爭的盲目迷信一樣,都統統不過是中國民運中的一種蒙 昧。而這兩種貌似兩極對立的東西,其實在民運幼稚病這一點上,可 說是互為因果、互相補充的。 本來,蒙昧、幼稚,都並不可怕,它是任何個人、組織、乃至整個人 類的必經之路。可怕的只是一些民運組織的頭面人物、一些號稱民運 的精英或理論家,一些民運雜誌的主持者們,卻至今拒絕啟蒙、拒絕 成熟和自覺。誠然,倘若這只是一種個人的信念、個人的選擇,它本 無可厚非;或者,它作為民運內多元光譜中的一元,也自有其存在的 價值。可是,它作為一種思潮──注意﹕我不是說的作為一種鬥爭策 略的合法鬥爭本身,而是指那種排斥任何非法鬥爭手段的「合法性拜 物教」──竟然長期以來主導著民運的思想路線、組織路線和行動路 線,主導著各民運雜誌的辦刊方針和輿論導向,這豈非咄咄怪事!從 去年國內組建中國民主黨、中發聯一類視鬥爭合法化為「圭臬」的組 織及其今天的結局來看,從一些民運頭面人物成天只熱衷於作媒體秀 來看,從我們那以呼喚祖國之民主春天為己任的民運雜誌的主編卻一 再抵制民運隊伍內對革命和改良關係的大辯論來看,可以說,民運合 法性崇拜症,仍然是今天民運基本戰略策略中的主要危險,仍然是將 中國民運一次又一次地引向失敗的主要病根。從這種意義上看,人們 完全有理由懷疑﹕今天的中國民主運動較之10年前到底成熟了多少? 從這種意義上我要說﹕在今天,中國民運已到了旗幟鮮明地批判和摒 棄「合法性崇拜症」的時候了!(1999年9月16日於紐約)